时针指向一点十四分时,整栋楼毫无预兆地陷入黑暗。
第一次共振窗口过去后,小区没有立刻安静。几栋楼的声控灯像被同一只手按下,亮起又熄灭,楼道里传出此起彼伏的敲墙声。齐霁从记录里听出敲击并不杂乱,像有人在地下用管线回答地面。道歇让物业工程师安东调出配电图,发现回声小区建成时曾改过一次地下管网,旧图纸和现图之间有一段缺失。频率不是从某户人家发出,而是在整片基础设施里游走。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电力系统。若地下管网是喉咙,供电就是让它持续发声的呼吸。林澈提出可以短时切断几个支路观察反应,小许问:“万一把居民困在电梯里怎么办?”道歇决定先组织转移,再做分区断电。计划听起来稳妥,可他们都知道,异常不会耐心等人布置完。午夜前,第一栋楼的灯突然黑了,所有备用预案被迫提前启动。
临时收队时,线缆还缠在桌脚,纸杯倒了一只,凉盒饭和半瓶温水剩了半份。小许蹲下去捡线,林澈把杯子扶正,俞真关掉最后一只耳机。道歇确认门锁,齐霁把低频同步曲线收进单独文件袋,谁都没有提前离开。
齐霁起身太急,膝盖撞到桌角,声音很轻。道歇伸手扶了一下,又在他站稳前松开,只把止痛贴放到资料旁。齐霁低头看见,没说不用,过了一会儿把止痛贴收进口袋。
离开监控墙前前,道歇检查门、灯和人员名单。齐霁原本走在前面,听见身后脚步慢了一拍,又停下等他。两个人没有说话,只在门口错身时互相让了一步。那一步很窄,却让后面的人和设备车都顺利过去。
监控墙前的灯亮得人头疼。齐霁揉了一下眉心,道歇把资料合上,留出一小块空桌面:“十分钟,没人会偷走低频同步曲线。”齐霁看他片刻,像不习惯被这样拦住,却还是把眼镜摘了下来。
白薇和袁诚又吵了两句,一个嫌对方乱跑,一个嫌对方管太多,吵完却一前一后去扶袁秀英。林澈把润喉糖推给俞真,俞真把他改错的编号圈出来;小许被老邵拍了后脑,转身又替老邵把绳扣系紧。
换班的时候,凉盒饭和半瓶温水已经不热了。齐霁把属于道歇的那份往他面前推,道歇却先看他碗里剩多少。两个人僵持了几秒,最后齐霁先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一半,道歇才动筷。小许路过时差点撞上这场无声较劲,抱着文件夹绕了半圈走。
监控墙前里人来人往,齐霁几次想把低频同步曲线拿走单独看,都被道歇用很普通的理由截住:灯不够亮,线路没断干净,倒计时屏还没遮好。第三次时齐霁终于抬头:“你可以直接说不放心。”道歇把遮光布递给他:“你也可以直接说你知道。”
林澈把线路图摊开,小许把筷子拆好。忙乱里没有谁顾得上体面,小许鞋带散了还在报数,林澈一边骂设备一边替他把定位打开。齐霁蹲下去捡掉落的记录笔,道歇伸手挡住他身后的推车;齐霁站起来时,把那支笔顺手塞进道歇胸前口袋。
齐霁把低频同步曲线收进文件夹时,指尖压在封口上迟迟没动。道歇看见了,没有问原因,只把盒饭递到他手边:“拿着,路上吃。”齐霁说:“你现在很像家属。”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道歇先移开视线:“那就当现场后勤。”
倒计时屏那边又晃了一下,齐霁正要回头,道歇用手背挡住他的视线。齐霁没有躲,只说:“你手上还有伤。”道歇说:“不影响挡。”齐霁把他的手腕拉下来,换成自己站到灯前:“那轮到我。”
小许抱着资料进来,看见桌上两份被推来推去的盒饭,忍了又忍,还是说:“要不我给你们分一下?”林澈从屏幕后面抬头:“别管,等他们自己分出胜负。”齐霁面无表情地把其中一份推给道歇,道歇这次接了。
道歇去核对门锁时,齐霁把他落在桌边的耳机收进外勤包。道歇回来找,齐霁把包扔给他:“别再掉。”道歇接住,低头看见耳机线被重新绕好,绕得比他平时整齐得多。
现场乱到没人顾得上客气。有人喊水,有人喊名单,有人喊设备线。道歇从人群里挤回来时,齐霁已经替他在行动板上补好最后一项。道歇看了那行字一眼,只问:“你吃了吗?”齐霁把笔盖扣上:“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离开监控墙前前,齐霁忽然停住,伸手把道歇外套领口翻平。动作很快,快得像只是顺手整理。道歇低头看他,齐霁已经转身去拿资料:“领口反了,会挡麦。”道歇摸了摸领口,半天才跟上去。
警报间歇里,居民还在找药、找钥匙、找孩子的书包。老邵一边骂人慢一边替老人拎袋子,道歇把药、钥匙和孩子的去向也列进撤离清单,齐霁在低频同步曲线后面补上风险等级。
小许在共振时间里仍会插科打诨,但他学会了看人脸色。林澈若是连着三次推眼镜,他就知道设备出了问题;齐霁若是沉默太久,他会故意问一个很蠢的问题,让频道里重新有人声。
俞真和老邵也把共振时间撑得更有人味。一个在电话里慢慢接住别人的哭声,一个在现场用最粗的嗓门骂人别乱跑。他们的方式不同,目的却一样:把人留在活着的这一边。
齐霁夹走道歇盒饭里唯一一块青椒时,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在整理样本。道歇看着空出来的那一格,没拆穿,反手把自己那包咸菜撕开推过去。齐霁终于看他一眼:“你不吃?”道歇说:“我怕你只吃白饭,把自己吃成报告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