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很平静。
可道歇知道它不轻。
齐霁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怜悯常常意味着居高临下,意味着一个人被简化成伤口和不幸。齐霁花了很久才从编号里走出来,他不能接受自己在道歇眼里仍然只是一个“可怜的旧实验幸存者”。
道歇没有立刻否认。
他知道如果自己急着说不是,反而不真诚。
“有。”道歇说。
齐霁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道歇接着说:“一开始有同情,也有心疼。海湾大桥之后,我看见你不睡觉、不吃饭、把所有反应都压成判断条件,我确实会想到档案里那个孩子。会想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这样,被迫把害怕拆成别人能用的数据。”
齐霁低下眼。
“但后来不是。”道歇的声音沉下来,“齐霁,后来不是。”
齐霁没有说话。
“后来我看见的是你怎么处理高松的名字,怎么把北源悠从‘样本’里拽回来,怎么在澜海七号把陈朗那包薄荷糖写进主报告。看见你嫌小许吵,但还是给他写现实卡;看见你把道宁那页梦境交给我,让我决定入不入档;看见你明明很累,还坚持问每个人是不是有退出的权利。”
道歇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爱的不是旧档案里的幸存者。”
齐霁抬起眼。
“是会皱眉、挑食、嘴硬、嫌我管太多,却还是一次次选择留下来的齐霁。”
书房里很静。
这句话没有华丽修饰,也不像道歇平时的命令。它落下来,像把齐霁从七年前那张纸里,稳稳放回现在的房间里。
齐霁很久没有动。
道歇没有催他接受,也没有伸手碰他。这个问题必须让齐霁自己处理。过去太多人用自己的苦衷解释对齐霁的伤害,用理想解释实验,用保护解释剥夺。道歇不想再成为其中一个。
过了很久,齐霁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你。”
“你确实在观察。”
“是。”道歇承认,“但不是无倪那种观察。”
齐霁看他。
道歇说:“我不是为了判断你还能不能用,也不是为了证明你是不是适配体。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在。”
齐霁的手指在机械表边缘停住。
想确认你还在。
这句话太轻,也太重。它和那些监测、评估、追踪都不一样。无倪确认他的存在,是为了使用他;道歇确认他还在,是因为曾经隔着档案为一个无名孩子心疼过,又在多年后真正爱上这个人。
齐霁低头看着那串旧编号。
忽然,他把那页清单抽出来,拿笔在NW-01后面划了一道线。
不重,只是划掉。
旁边,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齐霁。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
道歇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齐霁说:“以后如果再想起那个编号,先想我的名字。”
道歇的喉结动了一下:“好。”
“不要再只想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