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张居正有些沉默,他心里清楚阎赴和赵渀之间的旧情。
昔日陕北从县同杀刘覆文,从陕北一路打到如今的功劳。
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影响力,这次一旦动手,朝中武将的人心便会彻底动荡。
但片刻后,张居正咬牙,眼底浮现几分决然。
他本身就是那种人,嘉靖二十八年上了论时政疏被石沉大海,他等了许多年才等到能做事的机会,现在这机会就在手里,要做事!
这一刻,深夜,张居正将案头全部证据重新誊抄编目,随后开始提笔写了一篇简短的奏疏。
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汇报给阎赴,而是用了两天的时间重新调看赵渀历年请功的奏折,国气点记录,也包括赵将的。
延按府之战,五府血战,攻打京师,西域六国征伐,罗刹之战,天竺平叛。
这父子二人那些战功都是真用命拼出来的。
但,做出了事,一定要付出代价,不然他和总摄弄的所谓缙绅南迁案,就成了一纸空文。
朝中重臣做的这些事,比地方盘据的缙绅危害小不到哪里去。
这一刻,他起身带着所有卷宗去了总摄厅。
“总摄。”
阎赴如今也在忙碌,张居正虽然提出了许多施政的方式,但具体推进,他也必须一一审核。
彼时见张居正前来,他点点头,然而张居正的话,却让他有些怔然。
“总摄,我查了赵渀。”
既然决定说,张居正便从未犹豫。
“赵渀家族在山西怀仁,名下田产合计四十七万亩。”
“光是目前查明的,其中至少有十二万亩是边军屯田,通过大同巡抚衙门以荒废名义过户到他家名下。”
“另有九万亩,是朝廷新划给的备边田,被他族人以无主荒地名义占圈,这些地,如今都在等着朝廷的南迁令下来之后升值变现。”
阎赴沉默着,翻页看着证据,包括批文地契,连官印都是全的。
良久,阎赴问了和张居正一样的问题。
“赵渀本人知不知道。”
张居正缓缓摇头。
“肃政署只用了五天调查,暂时查不到他本人直接插手的证据。”
“但那些族人,是他赵家的人,地在他家名下,他在朝中享受着武将之首的尊荣,说完全不知情,也没人相信。”
“现在咱们如何办,请总摄定夺。”
阎赴的手按在卷宗上,沉默着,他自然知晓张居正不是不敢动赵渀,如今问自己,不过是想要个具体分寸。
现在不办赵渀,阎狼案就白办了,王三狗也白流放了。
阎赴此刻没有继续忙碌,目光转向桌案,上面还放着前段时间肃政署的呈报,原大将军阎狼,于狱中身亡,已验明正身。
阎赴又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想到那个倔强的少年给自己磕头磕的砰砰作响的样子。
当时自己说让他们跟着的时候,少年激动的发抖,过了很久才抱着妹妹又朝他磕了一个头。
那之后,这个狼一样的少年跟着他走过陕北的沟壑,从一把长矛开始,杀缙绅,打朝廷,征西域和罗刹,一路打下了半个世界,但因为办案,他死了。
阎赴缓缓闭上了眼睛。
现在,轮到赵渀了。
阎赴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雁门关外的场景,嘉靖二十六年,自己这个被皇帝亲自打下来的从进士出身,赴任陕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