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阎赴的声音还在继续。
“其次,官吏申报之财产,与其俸禄相差悬殊者,须附来源凭证。”
“简单来说,就是拿出证据证明合法合规。”
“凡无法说明来源的,按来历不明论处,提供不出凭证的,一律视为贪墨所得,按律治罪,其产没官。”
“第三,允许官吏自行纠错,在新法颁行后六十日内主动补报漏报财产者,可免追夺之罪,但须将所报财产中超过俸禄可合理累积的部分,缴纳两成罚金赎买,以补国库,逾期不报或被人检举者,罪加一等,不复矜全。
张居正听的口干舌燥,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朝廷新政变革这一方面步子迈的很大,胆子也大。
可直到听到总摄的想法,他才知晓什么叫彻头彻尾的变!
可以想象,这条政令一出,会有多少人站出来。
现在朝堂上之所以有那么多不遗余力反对的人,无非是他们没机会改,所以害怕。
现在总摄给他们这个机会,愿意走回来的人怕是不会少。
“其四,新法不溯既往,官吏于新法施行前已经所得之田产宅院,只要如实申报,无论来源如何,朝廷不究前罪,但自今以后所有财产变动,逐笔记录在案,每年报备一次,不得隐匿。”
“五,告发赃官者和你之前想法一样,赏赐其被罚没财产的半数,但不许匿名揭帖,不许诬告平人,有诬告者,反坐其罪,流海外诸省边陲建设。”
“最后,吏部和都察院每年对官吏财产申报进行抽查,凡查出未报,瞒报或来源不明者,其主管上官一并连坐,同僚亦可互相监督,若明知同僚犯法而不报,事发之后,以包庇论处。”
阎赴说到这,才看向张居正。
“你觉得如何?”
张居正站在那里,还在消化阎赴提出的建议。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办法,历朝历代也有人隐隐约约触碰过这个方向,却从未有人敢把它做成条文。
他刚才说的那些,汉武的告缗只用来对付商贾,唐代的括户也是只敢用来清逃田。
即便是前明朱元璋治贪,最多不过剥皮实草,那样的人都不敢要求官吏申报家产。
因为那样做,等于把自己置于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张居正知道,自己若主持推行此政,就会成为文朝第一只出头鸟。
那些人会把他的名字写在各种弹章里,四处制造流言,说不准还要暗中谋算着要他的命。
后世的史书上,不知会怎么评价他张居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眼底已经恢复平静。
阎赴看着他,眼眸像是数十年前于京师科举的那些十日。
“叔大,我知道,你不只是想要做个名流青史的名臣。”
那样坚定的信任让张居正都愣住片刻,旋即,他从容笑着。
“总摄,张居正愿领此政。”
“我这一辈子,自诩读过不少史书,见过不少治国良策,可说到底都不过是修补旧屋,拆东补西,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了什么叫革故鼎新。”
“历朝历代没人敢动这块石头,因为动了他们扛不住,可也正是因为没人动过,这天下才永远逃不出治乱循环四字。”
“我愿意跟总摄行事,就算它最后落到我自己身上,我张居正,认了。”
阎赴笑了,看向张居正,点头。
这一刻,张居正抬头,坦坦荡荡也在笑着。
“我还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