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摄厅内,张居正的声音还在继续。
“做事从来不可瞻前顾后,不然咱们的新政肯定一步也迈不出去。”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历朝历代不敢做的事,最大的原因就是想得太多,怕得罪人,怕留骂名,怕家人被牵连进去,若我也如此,那这事便永远没人来做。”
“百姓世世代代继续被盘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一句历来如此,改不了的。”
“历来如此,不是对的,既然咱们都看到了这个问题,那就该动手。”
这一刻,张居正笑着转头看向阎赴,眼底锐利。
“左右不过一条命,舍了便是。”
阎赴忽然沉默,他看着张居正,良久,也笑着。
像是许多年前在客栈看到他的时候一样,那个带着少年锐气的书生,从来都没离开过。
他正要说话,门外一名书吏送来了一叠消息。
“总摄,京师及通,保等地,都出现了不利于张相的传言,因涉及朝廷重臣,特送呈总摄厅。”
阎赴接过那叠抄报,展开来慢慢看着,眉头逐渐皱起。
第一条便是京师南城茶馆里流传的消息。
说张居正要抄所有当官的家,说是报财产,其实就是找由头把官员们都收拾了。
还说等张居正这个新政把官吏的账都收到手里,他说谁贪谁就贪。
后面的消息是通州码头传来的,据说是几个搬运工歇工喝酒时闲聊,说张居正要查官,连指仕的也要查,翻所有官吏的老底。
还有人说张居正是拿查贪官做幌子,准备把天下所有当官的捏在他自己手里,还说张居正就是文朝的厂卫。
消息太多了,阎赴看不完,看了几页,叹了口气。
“你听到了?”
张居正早就知道外面传来传去的消息,闻言点头。
此刻,阎赴脸色也有些难看,这么拙劣的手段,一眼就能看出是哪些人在背后闹,无非是害怕新政真的推进了,被查出来贪墨,又舍不得自己盘剥来的产业和好处。
“现在是谣言,是弹章,再往后走,怕不只是这些。”
“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总摄厅里坐着的只有我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那些马上就要被查的文官武将可不会管你为什么做,他们只看得见你张居正要他们的好处,怕是用不了多久,那些在暗处的人就会想别的法子了。”
“到时候可能有人弄出张首辅私通外敌的文书,或者是什么意外的车辆失事,也可能干脆就是毒茶。”
“你还有其他的法子吗?”
张居正看向窗外,听着,也笑了。
“总摄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自古革故鼎新之变,无不流血。”
“商鞅流了血,吴起也是如此。”
这一刻,他站起身,整衣冠,看向阎赴。
“天下积弊如此,总得有人去做第一个,治贪墨,开万世之先河,若一定要流血,请从张居正始。”
张居正走了,阎赴看着他,起身,送到了总摄厅外。
就像昔日嘉靖二十六年,张居正站在京师城门外送别他一样。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此刻阎赴只是看着他笔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