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今晚并没有穿早上那身兴师动众的袍子,而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蓝色薄衫。一头长发依旧是用木簪松松绾着,几缕漏下来的发丝松松地垂在白皙的颈边,被夜风撩得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眉眼弯弯:“景元何必如此生疏,咱们刚刚分别没多久呢,这就不念旧情了?再说了,我作为东道主,就不能来问候问候你这位贵客?”
他毫不客气地将景元从门口推开,进屋自顾自地环视一周,站在洞开的窗前望着远处的景致,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精心挑选的屋子,景元,这可是整个仙舟仅次于瞰云镜视野最好的地方,不错吧?”
他随即转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景元,明明眼里是毫不遮掩的促狭,嘴上却又幽幽叹了口气:“听闻将军养伤,只能吃点简陋寡淡之物,身为此间东道,却让远道而来的罗浮贵客沦落至此,实在是我的过错啊。”
他也不想一想这伤从何来!
云衡却像是没看到景元无语的目光,理所当然道:“幸好本座颇有先见之明,想来将军对今天的茶馆观感估计不赖,特意走之前跟老板要了一壶茶外带,又在楼下买了点下茶用的零嘴,总算不至于令将军今日的晚饭太过单调。”
他说着,笑嘻嘻地拎起了手中的那摞纸包。
景元无奈抬头看了过去:“这回太卜大人壶里又是卖得什么药?”
“哎呀,说准了!”云衡笑嘻嘻一拍手:“景元这回说得没错,这壶子里头放的可正是丹鼎司的假药!一口下去,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真是千金不换的好药,神策将军可要尝一尝?”
景元一言难尽地看了这位好一套冠冕堂皇的云太卜一眼,一瞬间忽然叛逆心大起:如果自己不沿着他搭好的戏台子往上走,那云衡又会想出什么理由来应付他呢?
“不敢劳烦太卜大人大驾了,我今日有些累,正好想早些歇息。”
接下来你又该如何呢?他饶有趣味地抱胸站在准备,准备看云太卜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忽悠大法上演。
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云衡却并没有坚持什么。
“算了,”原本总在脸上挂着的笑悄然间落了下去,云衡脸上既没有故事没按他的编排发展的羞恼,也没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的狡黠,似乎先前表现出来的轻浮、肆意都随着夜风一道吹去,他黑沉沉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带着浓浓疲惫的漠然,以及毫不意外与厌倦的空寂。
“玉阙夜里凉,将军记得关窗。”云衡没有再说什么,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明明这才是景元所期待的结果,但他却一瞬间愣住了,一种隐约的怅然若失涨上心头,忽然自心底油然而生了一种近乎懊悔的情绪。
他几乎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云衡——”
真就像是在一瞬间被长乐天君下了降头!
景元直到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他在心底叹了一声方才的失策,可却不觉得后悔。
却见云衡顿住脚步回头看了过来,他脸上不知何时又挂上了盈盈的笑意,仿佛刚才的疲惫也只不过是景元一瞬间的错觉罢了。
景元微微一愣,隐隐有种微妙的似乎自己又被算计了的错觉,但话既已说出口,到底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对影独酌未免太孤独了些,不知云衡可愿意赏脸?”
云衡眉梢间是毫不遮拦的得意:“哎呀,来者是客,既然是客人的请求,那我这个主人家又怎么好推拒呢?”
他说着扶了扶有些松散的发簪,颇为自在地把站门口的景元挤到了一旁,从旁边的茶几前拖来了一方靠椅,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视野最好的那扇窗。
云衡靠在椅背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过来桌上本应当已经送出去的银壶和点心包,先给自己满满斟上一整杯,在正准备喝之前,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屋子里还有个被他落在一旁的“客人”,自然地把杯子举了起来,象征性地问了一句:“景元可要也来一杯?”
“那就谢谢云太卜了。”
云衡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仰头一饮而尽:“景元果然善解人意,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站在他椅侧垂眼看过来的景元,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性地又问了一遍:“景元将军刚刚说什么?”
景元好整以暇地看向他,看着云衡这一副超出预想之外的惊讶表情,竟然莫名地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得意,就好像终于赢了一次对面狡猾的对手一样。
他故意放慢了语气,一字一顿地慢吞吞说道:“我说,多谢云太卜的好意,景元这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顺手从云衡僵在空中的手里拿过了那杯茶,连口气都不喘地一饮而尽,然后微笑着看向还愣住那的云衡:“云衡说得果然不错,当真是一盏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