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隽以问:“记账了吗?”
“记了。”张迎春帮他整好尿袋,左手端脸盆,右手搀住他胳膊,“起来吧,我扶你去走一圈,让你认认厕所在哪儿。”
来隽以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偏头说:“既然要记账,干吗不买好看点的?我又不是不给钱。”
张迎春木着脸说:“我知道这衣服不好看,就一个月,你别讲究。”
来隽以听笑了,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成这样。
两人离开病房,来到走廊上,这栋楼很旧,走廊上的墙壁是来隽以记忆中的古早式样,刷着上白下绿的墙漆,水泥地面,灯光昏暗。
有医护人员和病人从身边走过,张迎春始终挽着来隽以的左胳膊,两人用一种很亲密的姿势,慢吞吞地走去公共厕所。
“头还晕吗?”张迎春问。
来隽以说:“稍微有点儿,已经好很多了。”
“哦。”
来隽以悄悄观察身边的女孩,之前几次见面,他一直昏昏沉沉,没能好好地打量她,这还是第一次能从头到脚地将她看清。
她很年轻,身高大概1米6左右,身子骨偏瘦,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衣服不仅款式老气,面料做工还肉眼可见的劣质,外套袖口都磨得起毛了,像是穿了很多年。
她一直深深地低着头,来隽以能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绪,他想,是因为他没写字据吗?还是因为刚才那位大姐的问话?可能是后者吧,因为张迎春后来再也没摘过口罩。
其实,除了在河边初见她的第一眼,他被吓了一跳,后来再见她,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会像隔壁床的陪护大姐那样,总是偷偷地朝张迎春看。
有什么好看的?来隽以想,她只是运气不好,小时候摔了一跤。
来隽以从小生长在大城市,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忧,在妈妈出事之前,他从未吃过没钱的苦,更没有因为容貌问题而受到过困扰。
恰恰相反,容貌之于他,向来是个加分项。
所以,对于张迎春的困扰,来隽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来到厕所门口,这是骨科医院的病房区域,有许多行动不便的病人,因此除了男女厕,还有一间单独的厕所,装有抽水马桶和扶手,方便家属陪伴病人共同使用。
张迎春锁上门,将脸盆放进水槽打水,说:“我先帮你刷个牙,你很久没刷牙了吧?”
“嗯。”
来隽以真的很久没刷牙了,自己都受不了嘴巴里的味道,张迎春拆出牙刷,挤上牙膏,让来隽以漱了漱口后,抬手帮他刷牙,手势很轻柔。
来隽以刷得满嘴泡沫,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又一次被自己的猪头脸深深地打击到。
他索性不看自己,只看张迎春,发现,这女孩很少有大表情,她会皱眉,会惊讶,但不爱笑,讲话也是轻声细气,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来隽以看着镜子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前天晚上,那么冷的天气,还下着雨,她孤身一人去到河边,是要做什么?
这时,张迎春说:“你太高了,弯点腰。”
来隽以便听话地弯腰,张迎春刷得轻松了些,刷完牙后,她帮来隽以漱口,又绞好毛巾,避开他额头上的纱布,小心地帮他擦脸。
来隽以问:“我身上是不是很臭?”
张迎春说:“有点儿,不过你这两天没法洗澡么,正常的。”
来隽以说:“我一个多礼拜没洗澡了。”
张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