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服用了一个多小时,刷得张迎春手都酸了,她看外头太阳挺好,便端着大脚盆上天台晒衣,遇见了正在天台收拾蔬菜的齐凤英。
齐凤英和吕援朝同龄,留着一头齐肩发,是个眉目和蔼的中年女人。天台上被辟了一块小小的空中菜园子,种着不少应季蔬菜,齐凤英不上班,平时就留在家里照顾吕援朝的老母亲,偶尔去诊所帮帮忙,空闲时种种蔬菜,再接点串珠子的手工活在家做,日子过得忙碌又惬意。
两人打过招呼,齐凤英看张迎春把湿衣服晾在晾衣杆上,其中一套明显是男装,问:“迎春,那小伙子手术做得咋样?”
“哦,手术很成功,所有手指都保住了。”张迎春知道吕叔肯定把事情全说给了凤姨听,便讲了来隽以的情况,“他早上吃了早饭,拔了尿管,我还陪他去走廊上走了一圈,他能自己上厕所,看着比昨天精神了很多。”
齐凤英放下心来:“那就好,老郑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后天早上,医生查完房就能出院了。”
齐凤英说:“行,我和你吕叔说一声,到时候让他开车跑一趟,把人接回来。”
张迎春很不好意思:“那太麻烦吕叔了。”
齐凤英笑道:“麻烦啥呀,那小伙子好歹是个病人,光你俩办出院才麻烦呢。后天早上,我让你吕叔九点出头去你学校门口接你,把你捎去医院,行不?”
张迎春心里暖暖的:“行,谢谢凤姨。”
两人各干各的活,边干边聊天,齐凤英在给菜地施肥,问:“迎春啊,你真要收留那小伙子住你屋里吗?”
张迎春说:“嗯,不然他也没地方可去,另外租房子还要花钱,就一个月,很快的,他伤好了就走。”
“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哦。”
“我知道的,再说了,我长这样子……”张迎春声音很低,“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她说的是心里话,齐凤英却不认同:“迎春,你别这么讲,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相貌没问题,就是心里过不去,你太在意这个了。”
张迎春没接腔,这话不止凤姨对她说过,师父谢娟和吕仙仙也说过,还有很多亲戚,包括她的妈妈。大家都觉得张迎春的脸只是个硬毛病,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健康,甚至不影响结婚生娃,就算不做手术也没关系。
妈妈说:穷人家有穷人家的活法,你又不做明星,干啥要弄得这么漂亮?辛辛苦苦攒起来的钱,几万块啊!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去整脸,我看你不是脸有病,你是脑子有病。
可是……张迎春想,她并不是想变漂亮。
她只是想变成一个普通人,可以不戴口罩就上街,可以在太阳下露出整张脸。
她不想再被人嘲笑,不想再接触到陌生人异样的目光,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他们问:哎,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办法治,她也认了,现在明明有办法治,她想攒钱做手术,有错吗?
齐凤英见张迎春脸色不太好,便换了话题,问:“你打算把上铺收拾出来给那小伙子睡吗?”
张迎春说:“对,这两天我会去给他买床垫褥和被子。”
“哎呀,别买了,我那儿有多的,就住一个月,买床新的多费钱。”齐凤英说,“我家还有一张不用了的席梦思,本来是给仙仙奶奶买的,她奶奶觉得太软,睡不习惯,现在搁墙上靠着,只用了一个来月,丢了怪可惜的,放着又占地方,你房里要是放得下,可以搬下去给那小伙子睡,就席地铺,总比睡上铺方便,爬上爬下的多累人啊,你要不要?”
张迎春见过那张席梦思床垫,这几个月一直搁在吕仙仙房里,还听仙仙抱怨过都没地方贴明星海报了,她思考了一下自己屋里的布局,如果把家具挪一挪,的确放得下,便说:“我要的。”
齐凤英:“行啊,那找个时间,我和你一块儿抬下去。”
张迎春:“好,谢谢凤姨,就今天下午吧,我去找你。”
晾完衣服,张迎春回屋搞卫生,周六本就是她每周一次的大扫除时间。做完家务,她从冰箱里拿出前一天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在厨房热过以后,自己吃了,又煮了一锅米饭,架起炒锅,给来隽以炒了一份韭芽炒蛋和一份炒青菜,一半装进保温罐,一半放进冰箱,当做自己的晚饭。
她提着保温罐骑车去医院,半路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
张迎春走进病房时,来隽以正无聊地躺在床上发呆,他的盐水已经挂完了,睡又睡不着,见到张迎春后,精神才振奋了些。
张迎春提着一个大袋子,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来隽以看到了纸巾香皂、水杯碗筷,还有一双拖鞋,似乎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