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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以后的路（第1页）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方清俞觉得自己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夜晚。窗外的雪早就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清辉如水，洒在教学楼灰白的墙面上。她握着笔，对着摊开的数学卷子，一道函数大题做了三遍，算出来的答案居然三个都不一样。第四遍的时候，她放弃了。目光越过前排埋头苦读的季同学和陆同学，落在教室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有四十分钟。方清俞把笔放下，悄悄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没有新消息。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他发来的那条：「上车了。晚自习前能到。」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个「嗯嗯」，加一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季颜颜从前排回过头，嘴里还叼着半个饭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含糊不清地压低声音：“清清，你今天状态不对啊。这道题你盯着看了十分钟了，纸都要被你戳穿了。”方清俞回过神，低头一看——草稿纸上果然戳了一排细密的小洞，像某种心事重重的摩斯密码。“有吗？”她小声嘟囔，把纸翻过去。季颜颜咽下那口饭团，眼睛眯成狡黠的弧线：“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某人今天要回来了？”方清俞没说话，但嘴角已经出卖了她。季颜颜凑近些，几乎是气声：“他主动约你了？”“……嗯。”“约你干嘛？”“就……一起走。”方清俞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笔袋的拉链头，“他说有话要对我说。”“那你那么紧张干嘛？你俩又不是没有一起走过。”“不知道…心跳的好快，感觉有事要发生。”话音刚落，身旁的谭偲姚从试卷里抬起头。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静理性：“两种情况。表白，或者——end（结束）。”方清俞的心被这一个单词轻轻揪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你们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谭偲姚搁下笔，转过身，双手交叠搭在桌子上。她看着方清俞，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想听感性的答案，还是理性的？”“区别是？”季颜颜抢先问。“感性——他会表白。”谭偲姚顿了顿，“理性——他准备结束。”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季颜颜扶额，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小偲姚你闭嘴吧……你这哪是分析，你这是往清清心上插刀。”“我只是陈述概率。”谭偲姚耸肩，“不过情感问题本就不该用理性分析。”方清俞攥着笔袋拉链头，金属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低沉却笃定的男声：“我觉得结果不会太坏。”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循声望去。陆越清——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班长——正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笔。（666作者夹带私人恩怨）他迎着三道惊讶的目光，难得地笑了笑。“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陆越清把笔放下，看了季颜颜一眼，那眼神很轻，像羽毛落水。“很简单的道理。”他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像我和季颜颜一样——就算没确认关系，该在的人，始终都在。”季颜颜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像除夕夜挂在檐角的大灯笼。她猛地扑过去捂陆越清的嘴，声音都劈了叉：“你你你！你有病啊！”陆越清任她捂着，眉眼弯弯，竟也没躲。方清俞和谭偲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好甜啊——”两人异口同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季颜颜捂脸缩回自己座位，耳根烧成晚霞的颜色。陆越清倒是不以为意，慢悠悠补了一句：“这招是陈江漓教的。他说这办法有奇效。”“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他删了！”季颜颜的抗议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小偲姚后面，久白秋趴在桌上补觉，对周遭的喧闹浑然不觉。月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少年长睫低垂，呼吸均匀。方清俞看着这满室熟悉的喧闹，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她低头，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他快到了。」又划掉。再写：「他在路上了。」笔尖停顿。最后一笔，她只写了一个字：「等。」窗外的月光滑过纸面，将那个字照得温柔。~下课铃终于响了。方清俞几乎是弹起来的。书包是早就收拾好的，水杯、笔袋、卷子、练习册——每样东西都卡在固定的位置，她闭着眼睛都能在三秒内装完。这个动作她今晚练习了不下十遍。，！“清清你慢点！”季颜颜在后面喊。方清俞已经冲出教室了。走廊上人潮涌动，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她逆着人流快步穿梭，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发送中的消息：粗莓：「我下课了，你在哪？」消息发出去，她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一双小白鞋撞进视野。纯白，干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她的心跳骤停半拍，然后以更快的频率重新搏动。视线上移。黑色长筒裤，黑色羽绒服，敞开的前襟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卫衣。再往上——围巾是她送的那条，白格纹，学期结束前她挑了很久。围巾之上，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刘海完美得像是精心打理过，眉骨清隽，眼尾微微上挑。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星星，也盛着她此刻呆愣的倒影。陈江漓挑了挑眉，声音带着刚下车的倦意，却掩不住那点惯常的懒散：“方清俞，愣着干嘛？走了。”方清俞回过神，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弧度越来越大。“走吧。”她跟上去，在他身侧并肩。身后，陈藜枳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教室：“颜颜——！”季颜颜接住她，两个女孩抱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声浪追出好远。“小枳枳想我没呀？”“当然想！”“想我也没用，今晚我得和某个醋精一起走，晚上再陪你——”“我懂～小偲姚、小白秋，我们走～”喧闹声渐渐远了。小径两侧的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剪影。路灯把雪地照成淡金色，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上面，时而交叠，时而分离。方清俞忽然觉得，从教学楼到寝室的路，怎么这么短。短到五六分钟就能走完。短到她还没想好开场白，就已经走过了半程。她侧过头，看着陈江漓的侧脸。月光在他下颌处勾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怎么回来这么早？”她问，“不是说要初九才回？”陈江漓放慢脚步，也侧过头看她。四目相对。“想你了。”他说，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在说“我吃过晚饭了。”“所以提前回来了。”方清俞怔了怔。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从打理得过分用心的刘海，到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卫衣，到那条端端正正围在脖子上的白围巾。草木清香从衣领间若有似无地飘来，是他惯用的那款洗衣液，雪松与佛手柑。她努力压住要溢出眼底的笑意，故作傲娇地别开脸：“我才不信呢。既然想我了，不得表示表示？”“那我该怎么表示？”陈江漓偏着头看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认真请教，又像在配合她的剧本。方清俞垂下眼，睫毛轻颤，声音放得很轻：“你前女友没教过你吗？”陈江漓怔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像春水初融。“没教。”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也没教过别人。”方清俞的心漏跳一拍。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快要被夜风吹散：“那完了，我还指望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这下连乘凉都没处乘了。”话音未落，手腕被轻轻握住。然后是肩。他揽住她的肩，力道不重，却很坚定。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往他怀里跌去——像一片雪，落进早已等在那里的掌心。方清俞整个人都懵了。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毛衣，隔着他赶路时染上的风尘，隔着这半个月来所有的思念与等待——心跳声。一下，两下。沉稳，有力，像在敲一扇只为她开启的门。陈江漓的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传来，低沉而温柔：“想你了。”他说。“是真的。”方清俞没有动。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草木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她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半晌，终于慢慢落下去，攥住了他羽绒服的下摆。攥得很紧，像怕这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嗯。”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也想你。”停顿。“你不在的新年，都没人陪我放烟花了。”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对不起。”他说。“不怪你。”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松开衣摆，盖在他毛衣上画着无意义的圆圈。“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她小声问。陈江漓低头看她。路灯的柔光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碎发翘起几根，像某种温驯的小动物。，！“有你的围巾，就不冷。”他说。“……贫嘴。”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轻得像落花。但也没有推开他。小径上偶尔有人经过，好奇地瞥一眼这对在路灯下拥抱的男女，响起讨论声，又很默契地移开视线。“诶！校花诶！”“那个男的是谁？”“陈江漓你不知道？”“我靠他们两在一起了？这么劲爆？”“郎才女貌，凭什么不能在一起？”月光慷慨地洒满整条路，枝头的残雪簌簌落下，碎成细小的银屑。陈江漓忽然开口：“方清俞，你看过《西红柿首富》吗？”“……嗯？看过。”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有些困惑，“怎么了吗？”陈江漓低头看她，眼里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光。“明年，”他说，“我把全城的烟花都给你包圆了。”方清俞愣住了。她想起电影里，王多鱼对夏竹说：“我把全城的烟花给你包圆了。”那是他醒悟后的弥补。那是迟来的，却依然珍贵的深情。她看着他，月光在他眼中碎成千万片温柔的涟漪。“为了完成任务？”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陈江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认真地看着她，像要把此刻的她刻进眼睛里。然后他说：“你觉得——”他顿了顿。“钱和你，我会选谁？”方清俞的眼眶突然有些热。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鼻音：“……你抱得太紧啦。”陈江漓笑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夜风穿林而过，枝头的积雪扑簌簌坠落，像一场细小的、温柔的雪。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出窗格。方清俞听见他在耳边说：“方清俞。”“嗯。”“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我想都陪你走。”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移到他的腰侧。然后轻轻地，回抱了他。月光见证了这个拥抱。梧桐树见证了这个拥抱。这座她生活了三年的校园，见证了这个拥抱。而她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在漫长的冬天过后，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春天。校园这个神奇的地方，究竟见证了多少爱情！“好。”她说。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过千言万语。远处，陈藜枳正挽着谭偲姚的手臂往宿舍走，叽叽喳喳说着京城的见闻。久白秋沉默地跟在后面，耳机里循环着某首未写完的deo。季颜颜和陆越清落在队伍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还会有新的试卷，新的考试，新的焦虑。还会有漫长的晚自习，解不开的数学题，背不完的文科知识点。还会有风，有雪，有夏天。但至少此刻——有人并肩，有人等待，有人把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思念，说给该听的人听。足矣。：（）菱城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