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人情凉薄潮音待起（第1页）

隔天午后空档，众人各自歇脚闲谈，人声松散。林茉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随手翻着当日的娱乐报纸，版面一角的短讯落进眼底——范枫尧出席张明敏私人婚宴，到场道贺。

望着那行字，她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张明敏一曲《我的中国心》在内地传唱遍大街小巷，家喻户晓。可她来港许久，看过无数台庆晚会、综艺汇演、黄金档节目，却极少在荧视台的主流舞台上见到这个人。

林茉侧首，随口问向身旁几名闲聊的同事：“张明敏的歌那么红，怎么台里几乎不请他登台演出？”

话音落下，周遭几人神色皆是一顿，两两对视，气氛骤然莫名微妙。

有人含糊摆了摆手，语气敷衍：“这个不好说，情况比较复杂。”

另一人连忙接话扯开话题，没人愿意接下她的问题深谈几句，个个都带着避之不及的态度，匆匆结束了这段对话。

林茉看在眼里，便没有再追问，只是心底的疑惑越积越浓。她隐约察觉，这不是简单的人气高低、资源好坏的问题，分明是圈子里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

待得空，林茉找到朱美玲，将手里的报纸递过去，把在休息区的见闻和心底的疑问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朱美玲垂眸扫过那则短讯，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出实情：“你是内地过来的，不清楚这几年香港的氛围。这阵子中英一直在谈香港的前途，局势未定，满城人心浮动，人人心里都没底，立场看法各有不同。”

“娱乐圈最是趋利避害、谨小慎微。台里怕惹争议，向来很少邀约张明敏上大型晚会和重点节目。圈内的艺人更是如此，大多都抱着明哲保身的心思，尽量避开和他公开往来，不肯沾半点敏感是非。”

她抬眼看向林茉，说得直白通透：“说白了，私下交集或许还有，但愿意大大方方公开露面、出席他私宴撑场面的圈内歌手，寥寥无几。”

一番话说透圈内冷暖，林茉心里全然明白了过来。范枫尧坦荡随性，凡事只凭本心，她心底生出几分敬佩。

可紧接着浮上来的，是那天他独自坐在台阶转角的身影。脊背微微弓着，周围没有人，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弯了又没断的树枝。这个画面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刻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比任何报纸标题都具体。

她顿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然后侧过头，看向朱美玲，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常：“美玲，你反正计划辞了曹松年的工作，接下来正好有空档。他这个性子太硬太独，很吃亏的，真的很需要有人帮衬、护一护。”

朱美玲当即白了她一眼，哭笑不得地叹气：“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好事？我好不容易从曹松年那个火坑跳出来，你转头就让我跳进另一个？你知不知道，范枫尧是出了名的难带。”

话音落下，林茉没再说话。

她抿紧唇，安静看着朱美玲，眼底压着一层不忍与怅然。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在旧日报道里见过他往后一路跌撞、步步坎坷的模样，现在也了然了这份惨烈，一半是世道不公，一半是他不肯变通的性格所致。但她无法开口言说，所有焦灼和惋惜，只能憋在心里。

朱美玲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满眼心疼的样子，瞬间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她无奈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阿茉，我们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光是之前Terrence的事，就已经耗掉了我半条命。”

林茉闻言，上前轻轻攥住她的小臂，指尖微微收紧，眼神透着几分可怜的执拗，依旧不松心底那点念想。

见她这样，朱美玲彻底没了脾气，只得把现实利弊摊开：“你别这样看着我。他早前是有过经理人的，可他按照自己心性行事，最后硬生生把合作的经理人气走了。打那之后，圈里没人敢再接他。谁都知道，带他只有麻烦，没有好处。”

末了，她无奈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我肯接手，他愿意吗？”

晚风徐徐吹过，安静得无声无息。

林茉攥着她衣袖，慢慢垂下眼睫。

是啊，旁人惧他避他，他自己从来也不需要谁来可怜、谁来救赎。

她心里通透，她想护他，不是天真觉得能逆天改命，只是明明提前窥见了结局，明知他前路荒芜，却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任由他一步步栽进去。

仅此而已。

--------------------------

启德机场的秋雨，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湿白雾气。潮气压落整座城市，停机坪、车道、街景全被洗得发灰，风一吹，凉意细细密密钻进衣料里。

程家朗将车子稳稳停在接机车道边，安静等候。

不多时，出口走来两道身影。前头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年女人，留着利落短卷发，身着深灰的确良西装外套，剪裁端正素净，透着常年跑公务的沉稳气场。肩上挎着一只磨得微亮的黑色人造革挎包，手里提一只厚实的军绿色大号帆布旅行袋，步履稳沉，目光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