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日清晨,朱美玲立在曹松年办公室门外。她深吸一口气,脊背微微挺直,心中拿定主意,抬手叩响房门。
“请进。”曹松年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曹生。”朱美玲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落座。她省去多余寒暄,将一纸医院病历轻轻推到桌面。
曹松年抬眸扫过纸面,神色平淡:“美玲,你这是什么意思?”
“前晚荧视台酒会。”朱美玲语声平静,“Henry方不知道暗中给我掺了什么酒,让我失去知觉。当晚有记者亲眼看见,他把昏迷的我带上车。幸亏Terrence察觉不对,连夜找人拦下,送我入院观察。”
曹松年瞥了一眼病历,随即扯出笑意望向朱美玲:“不过是应酬喝多了而已,他多半只是好心送你回家,未必有别的心思。”
朱美玲不再多费口舌,俯身抽出厚厚一叠资料,轻轻推至办公桌中央。
曹松年垂眸逐页翻看,翻至第三页时,指尖骤然一顿。这一页的内容他记忆犹新——是当年由他亲自经手、从未留档记录的一笔灰色收尾。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在这一页多停留了两三秒,才缓缓翻页。再开口时,语调不自觉沉下半分,褪去了方才的轻慢:“看来,我一直小看你了。”
“我只是安分做事,替公司兜底而已。”朱美玲神色坦荡,“这些年摆不平、不能外露的事,都是我在收拾。”
“直说,你想要什么。”曹松年敛了神色,抬眸直视她,语气冷沉干脆。
“两件事。第一,不准因为这件事私下针对Terrence。第二,废除他早年签下的旧经纪合约,重新拟定一份公允的新约。”
曹松年当即冷笑一声:“Terrence当年只是个兼职跑场的文员,一无所有。是我把他挖出来,给他资源、捧他上位。我亲手提拔的人,何须刻意为难?”
“你提携他是真。”朱美玲寸步不让,语气依旧平稳:“但你趁他新人入行、不懂行业规矩,凭着他一心想做职业歌手的执念,签下苛刻合约。这些年他为公司赚到多少收益,你比谁都清楚。”
曹松年定定看着她:“你今天摊牌,是不打算在公司做了?”
朱美玲淡淡一笑:“想来曹生也早就不想留我了吧。合约改妥,我手上所有资料原样归还,不留半点备份,还会主动递交辞呈,自愿停牌半年。过往所有纠葛,我绝不再提起,两不相欠。这笔交易,你不亏。”
曹松年沉默片刻,低声感慨:“美玲,想不到你这么重情,居然为了一个艺人,押上自己日后的路。”
“无关重情。”朱美玲轻轻摇头,心底清明,“是还人情。你应该很清楚,我若是落到Henry方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昨夜若不是Terrence挺身而出,出事的就是我。”
话落,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办公室。
恩怨筹码,尽数摆清,剩下的只待曹松年权衡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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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茉和朱美玲在前一日细细商议许久。
她们都清楚,林茉窥见的结局太过遥远。十多年后的意外,虚无缥缈,无从预判,更无从规避。人力改不了天命变数,只能尽力兜底当下。
通过美玲拆解,林茉大体清楚了那时歌手的收入分成情况。
外人总以为八零年代香港歌手一朝走红,便能靠着金曲坐享版税,真实行业生态却格外残酷。那时许多歌手经纪约、唱片约相互拆分,两家公司各司其职、账目互不干涉。经纪公司承接通告商演,弱势艺人佣金常被抽走三到五成;唱片公司手握母带,包揽制作发行宣传。歌手唱片分成大多仅5%15%,还要先抵扣录音、宣传各项成本,剩余净利才进行分配。录音版权基本永久归属于唱片方,词曲作者能持续获利,普通歌手却只能拿到唱片发售当期演唱分成,老歌后续商用收益几乎分不到分毫。
范国桢初入行业懵懂无知,签下的早年经纪合约极度苛刻:登台酬劳被层层抽剥,违约金条款严苛,一旦伤病停工便无任何活动收入保障,从头到尾都是偏向资方的新人陷阱。
美玲讲完后不由叹了口气:“看来我是为虎作伥,帮曹松年擦了这么久的屁股。”
两人心里通透。唱片公司的合约条款、长久的歌曲版税收益,是此刻二人无力触及的领域。眼下能够争取的最大限度保护,便是撕开这份苛刻的经纪捆绑,为他守住自由登台、安稳谋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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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下午,荧视台后台人声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