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宫里乱成一团,江鹤却独自来到了启祥宫。
江鹤还没踏进启祥宫的门,就闻到了幽幽的檀香,他脚下一滞,眼神也跟着定住,原本微弯的唇弧逐渐绷成了一条平线。
他从前常陪裴昇礼佛,早就闻惯了檀香,为何今日会对这种气味感到腻烦。
守宫门的小太监见江鹤停在宫门口,眉间皱成了“川”字,神情不虞,互相瞧看几眼,还以为是他们犯了什么错,吓得赶紧跪下磕头。
江鹤见他一动没动,就能让底下人跟着诚惶诚恐,脑海中不自觉响起了岸的声音:“江施主肉胎着相,打坐参禅能让施主静心,消业障,涨功德。”
江鹤只觉头脑发胀,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清空杂乱的思绪才推门而入。
迎面而来一座高高在上的鎏金佛像,扑鼻的浓郁檀香,让江鹤不禁有些恍惚,在那张不见喜怒的金面上,竟浮现出了了岸的脸,双目半敛,神情悲悯,居高地俯瞰着莲台下的俗人。
江鹤只感觉胸口一阵憋闷,仿佛那座金身降下无形的威压将他笼罩其中。他早就看惯了这尊佛,也没把了岸放在眼里,可他还是第一次,从一件死物身上感受到傲慢和审视。
裴昇正盘坐在织锦的蒲团上打坐,无须回头,便知来的人是江鹤。
江鹤伺候裴昇向来体贴入微,可裴昇都自己从蒲团上站起来了,也不见江鹤上前扶他。
回身一看,江鹤竟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佛像,神情颇为复杂,既像看见仇人一样,想要将它千刀万剐,又像活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裴昇打趣他道:“脸这么黑,正好给朕磨墨。”
江鹤被裴昇的声音打断思绪,赶紧赔着笑上前伺候,心中只道了岸阴魂不散,他原本是为了万梨的事来的,竟被一头秃驴乱了心神。
江鹤见案上有一本展开倒放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便知裴昇要誊写的经书是这一本。
他将上好的熟宣平铺在案上,他没有将纸摆在正中,而是向下挪了些许,又稍稍向左偏斜几分。
一对白玉镇尺,右偏上,左偏下,稳稳压住纸边。又在笔架中拿起一支紫毫湖笔,润好掭好之后递到裴昇手中。
从前这样的事情,江鹤做过无数遍,今天却格外紧张。
裴昇见江鹤心事重重的样子,“你是有什么事要和朕说吗?”
江鹤向来杀伐果断,鲜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此时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君心难测,他若将何翊之事告诉裴昇,单不论裴昇是否怀疑万梨清白,试问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被旁人觊觎。万梨与皇帝间若存了嫌隙,加之宫里人言可畏,以后她该如何自处。
可江鹤又见不得万梨被冯敬当枪使,更见不得万梨因帮他而卷入党争,他思量许久,终于张嘴道:“万贵妃宫中进了贼人。”
江鹤屏住气息等待裴昇的天子之怒,可他想象中的怒火却连半个火星都没有。
裴昇轻笑一声,有些好奇道:“贼人?什么贼人连你都不能随便处置,非要亲自来向朕禀告?”
江鹤一时有些错愕,裴昇竟对万梨的处境毫不关心。难道果真如万梨所说,她在裴昇心里,连个木鱼都不如。
当年,裴昇入主东宫,明里暗里受到的陷害比之前只多不少,他便更少与人交心,对人处处提防。
那时,有不少人变着法往裴昇身边塞女人,江鹤见裴昇没有拒绝,就从里面挑了几个漂亮的,又一一调查过底细后,才敢把人收下。
可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些女人总会被裴昇从房中撵出来。
到了白天,江鹤问她们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们又都闭口不言,只是哭个不停,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
江鹤又去问裴昇,裴昇不是嫌瘦,就是嫌胖,可那些女子是江鹤亲自挑的,明明都是差不多的身材。
因着是裴昇房里的事,江鹤便不再多嘴,而是紧着裴昇的心意挑,可挑来挑去都没有可心的。
直到裴昇亲自挑中了宫女万梨,自此万梨步步高升,成了独享圣宠的万贵妃。
江鹤还以为在裴昇心中,万梨和别人不一样。
江鹤看着裴昇沉静的面容,心中升起一股冷意。
转而他又嘲笑自己,自古无情帝王家,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怎么还能有一副菩萨心肠。别是看裴昇拜佛久了,就真把他当成了活佛。
再说,他江鹤如今身居高位,不也早就看淡人情冷暖了吗。
江鹤一番忖度后道:“是定国公府的何翊。”
小小一个何翊,江鹤还没放在眼里。可江鹤若朝何翊开刀,必然要动用东厂的势力,东厂是只属于皇帝的刀,做任何事情都要打着皇帝的旗号,而万梨只是与江鹤有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