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望春的手下都寻了各自的相好开荤去了,他身边一时竟没人使唤。只见不远处有个身影他看着有点眼熟,就晃晃荡荡上前抓住那人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拽。
“回东厂给爷取缸酒来。”
那人一听是东厂的人,暴脾气当即就蹿到头顶,一脚踢到望春心窝,“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使唤小爷我。”
望春一下栽倒在地,眼瞅着那人上楼梯,进了二楼天字号的房间。
望春原本还有些醉意,没想到却被那人一脚踢醒了神,他仔细一瞧,竟是何家小少爷何翊,心里的怒气一下就熄灭了。
定国公家教极严,若是被他知道捧在手心的好大孙在青楼里厮混,说不定能气得他翘辫子。
望春计上心头,也不管是不是搅了别人的好事。他亲自把手下弟兄一个个从床上抓起来,一群人凑在何翊的房门口偷听。
只听房间里传来何翊和另一个人幽微的声音,那人的声音娇媚极了,撩得人心痒难耐,听得门口的大老粗们想赶紧泄了这一身的火。
可望春听那声音虽比男人尖细,却不似女子声音般温婉柔和,他总觉得这声音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望春好信儿,一脚踹开门来,大声喝道:“何公子好雅兴,不知定国公知不知道您在这和美人儿私会。”
何翊见突然涌进一群壮汉,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却见带头的竟是刚才撞见的那个东厂番子,正要抽身理论。
而他身下那人却急忙忙躲进了被子里,望春虽只看见那人侧脸,但终于想起是谁。
福宁宫掌事太监,冯敬。
冯敬生得白净,从小在宫里做小伏低,练就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眉眼间总带着三分媚态。冯敬常去定国公府传太后旨意,便与何家人混了脸熟。
何翊头一回在府里见他,便觉这太监与旁人不同——明明只能算半个男人,眼波流转间却比女子更勾人,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私情。
何翊见那东厂番子竟然认识自己,脑子里的机灵劲瞬间回笼。他竟一脚将身下的冯敬踹下床榻,指着冯敬骂道:“好你个贱奴才!竟敢算计小爷!”
冯敬侧着身子蜷缩在墙角里,把脸埋进双臂之间,像只受惊的猫儿一样不住发抖。任他再怎么遮掩,屋里七八个大男人,也看清此人是个宦官,一时也傻了眼。
望春本想让何翊出丑,没想到却揪出了冯敬,一时有些尴尬。他在宫里见过冯敬,虽算不上有交情,但他经常与宦官打交道,知道太监挨了一刀的苦楚。
望春随便抓了件袍子扔过去,冯敬颤抖着紧裹住身子,扶着墙站了起来,像一个受伤的蛹向门口挪动。
望春见冯敬面如死灰,像丢了魂一样,离开时两腿战战,望春怕他下楼跌了,想要上前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只听屋内传来何翊拔高的声音:“诸位可都看见了,是这阉货勾引的本公子!”
望春告诫手下此事不得外传,东厂番子本就在太监手下听事,自然不敢多嘴。
但内阁的府兵却当做奇闻一样私下传播,有那爱生事的,竟还画成了连环画,生怕遗漏了生动的细节。
因而这桩丑事先在内阁间流传开来,渐渐蔓延到其他官员府邸,但可能是牵连到了定国公府,官员府中当值的下人便不敢再提。
江鹤想到冯敬和何翊间的恩怨,冯敬刚才还来过棠梨宫,自然就怀疑到了他的头上。
万梨听完江鹤的话,惊得站起身:“冯敬疯了不成?这是要把定国公府和我一并拖下水!”
“谁让你是皇帝的宠妃呢?他可能根本没想害你,闹到别的妃嫔身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可能会轻轻放过,但若闹到你头上,就没那么好收场了。”江鹤走到窗边,阳光透进来,挺拔的鼻梁挡在中间,让他的脸半明半暗。
万梨道:“如果真是冯敬,那他胆子也真够大的,他就不怕事情败露,死无全尸?”
江鹤眼底流转过复杂的情绪,有讥诮,也有哀怜,“太监也是人,被辜负了,也会恨。”
万梨和江鹤相识已久,看不惯他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故意把他拉到光下,阳光照得他眯上了眼睛,讥讽他道:“我在皇帝心里的份量估计都不如一个木鱼。要我说,我这是借了江厂公的东风。谁让你遍地仇家,而我这个可怜的美人儿,偏偏又逃不出江厂公的手掌心呢?”
她说着还用双手做出花萼的样子,托着那张美脸,在阳光下凑到江鹤面前,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
江鹤原本有些阴郁的思绪一扫而空,笑道:“那就让奴才为贵妃娘娘做牛做马,保驾护航一辈子。”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苹儿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娘娘,冯公公带着人往这边来了,说……说丢了要紧的东西。”
万梨看向江鹤,江鹤微微颔首,闪身隐入屏风后。
冯敬带着四个小太监闯进棠梨宫的寝殿时,万梨正坐在妆台前篦头。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冯公公这回来,又是要做什么?”
“奴才惊扰娘娘了。”冯敬向万梨行礼,目光却往内室扫,“太后赏的一对羊脂玉镯不见了,奴才奉命搜查各宫。方才有人瞧见个眼生的小内官往棠梨宫来了,怕是有贼人潜入,伤了娘娘玉体。”
万梨还未准许,只听里间传出男人的呼噜声。
冯敬眼神一凛,指向里间道:“搜!”
小太监们冲向床榻,猛地掀开锦被,睡在下面的竟是太后的亲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