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从沉渊活着走出去,心智却已经留在地下。”陆沉渊的目光很深,“不要带着赌徒的心态去查旧案。人生没有发牌员,也没有可以重新洗牌的机会。每一步下注,都要自己承担后果。”
这番告诫,字字实在。方才三局生死博弈,她见识过自己的冷静,也见识过执念带来的破绽。往后追查真相,一旦急于求成,被仇恨裹挟,便会和赌桌上失去理智的人没有两样。
两名黑衣安保接到指令,一左一右站到沈烬身侧,负责护送她离开。
走廊狭长,墙壁是深色大理石,灯光自上而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一路往前走,VIP区域的喧嚣被甩在身后,渐渐靠近大厅。
还没有完全走入大厅,远远就闻到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雪茄的烟味、香槟甜腻的气息、地毯潮湿的尘土味,还有人身上汗水的味道,揉成一团属于欲望的浑浊气息。
大厅依旧人潮涌动,仿佛刚刚那场闹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地面已经清理干净,破碎玻璃全部扫走,酒水污渍被擦拭一新。那个情绪失控的中年男人已经被带走,不知道送往何处,他方才嘶吼过的位置,如今站着另一群兴高采烈的赌客。
轮盘依旧飞速旋转,银色小球哒哒撞击格槽,人群围拢,呐喊此起彼伏。筹码叮叮当当来回推送,一堆堆金红筹码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吧台的侍者重新开启一瓶香槟,泡沫涌出来,顺着杯壁缓缓流淌。
形形色色的面孔在眼前掠过。有人两眼放光,盯着赌桌,整个人的心神全部交付给未知的运气;有人面色麻木,机械地重复下注,输赢都掀不起脸上半分波澜;也有输光一切的人,失魂落魄贴着墙边慢慢挪动,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魂魄。
沈烬抱着牛皮纸袋,穿过这片人间炼狱。周遭的人忙着自己的输赢,几乎没有人留意到刚刚从最高规格VIP包厢走出来的她。少数几个认出她的权贵,远远投来复杂的一瞥,随即又收回目光。
安保一前一后隔开拥挤的人流,替她挡开往来的人群。
走出赌场内部,抵达地下一层出口。厚重的防火门推开,夜晚的晚风扑面而来。
地下封闭空间里浑浊闷热的空气骤然散去,外面夜里的风带着城市夜晚的凉意,吹到脸上,沈烬下意识微微闭了闭眼。
地下没有日月,她在沉渊里面不知道耗去多少个时辰,此刻抬头,才看见城市夜幕铺满头顶,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楼宇之间闪烁。
“就送到这里。”其中一名安保停下脚步,“出了这个门,我们的任务结束。”
沈烬向两人微微颔首道谢。
两名黑衣男人转身,重新走回那座埋在地底的欲望牢笼。
身后那扇大门缓缓合上,隔绝里面永不停歇的筹码碰撞与人声喧哗。
她站在街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一袋卷宗。
劫后余生的松弛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
过去这些日子,她活着的目标无比清晰:进入沉渊,打赢赌局,换取线索,求得一线生机。如今赌局落幕,债务勾销,线索握在手里,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卷宗只是碎片,不是完整真相。纸上寥寥几行文字,不足以把当年幕后作恶的人揪出来。那些身居暗处的人,已经知道她拿到了残存证据,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销毁,甚至对她下手。
夜晚街道行人稀疏,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不敢在路边久留,清楚暗处或许已经有眼睛盯住自己。
她抬手拦下一辆过路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瞬间,才稍稍感觉到一点安全感。
出租车平稳驶入车流,城市灯火在车窗外面流动。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抚过封皮。
车内安静,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低鸣。沈烬慢慢翻开卷宗,借着车厢微弱的灯光一页一页翻看。
大多是残缺不全的记录。几年前的项目往来名单,部分联系人已经失联;几笔异常转账记录,收款方被刻意隐去;几份旧证人的笔录,话语含糊,欲言又止。
一点点碎片,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想要拼凑完整的真相,还需要找到更多活着的知情人。
翻到其中一页,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
是父亲从前生意场上的旧友,当年沈家出事之后,此人迅速切割关系,销声匿迹。卷宗上留下一个老旧的住址,以及一个早已停机的旧号码。
这是目前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
可同时,她心里也清楚危险。那些幕后之人,同样会盯着这些残存的名字。如果她贸然找上门,很有可能非但问不出真相,反而暴露自己,打草惊蛇。
车子向前行驶,穿过一条条街道。
沉渊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回放。大厅里无数沉沦的赌客,包厢里惊心动魄的三局博弈,陆沉渊冷静锐利的眼神,还有那个趁乱潜入窃取档案的神秘势力。
赌场里面,输了就是输掉筹码、自由乃至人生。可现实世界,没有荷官,没有既定规则,没有明明白白摊开的牌面。对手藏在暗处,陷阱藏在寻常烟火之中。
出租车缓缓停靠在她临时租住的老旧公寓楼下。
这是一处不起眼的老式居民楼,楼道灯光忽明忽暗,墙壁斑驳。选择这里,就是为了尽量隐匿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