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阿蘅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纸上。
“林蘅。”她将纸递给杨戬,“若有人来问我,就说找林蘅,别再说找那位逃亲的。”
杨戬接过,郑重折好:“记住了。”
她随后画出婚舟上悬灯的样子。灯下坠着一串白片,风吹过去便互相叩击,是她在海上听见的第一声。第二声从山腹传来,隔得更远,音却相似。
寸心俯身看了半晌,将那串白片描在纸边。
“昨夜你看见的蚌壳,也是这样薄?”
杨戬取出封住妖气的碎壳。日光落到上头,壳里浮着一点淡红,极像凝住的血。
“它用这些东西将潮声引开。”寸心说,“三次敲击,其实是同一道回音。人循着最后一声追,便会绕到外礁去。”
杨戬看着她在纸上画的线。昨天那些似乎彼此无关的曲折,被她这样一转,恰好合在庙后的山脚。
“你前几日都追到了外礁?”
“第三回就没再追。”
“为何?”
“那片海没有它留下的暖流。声音再像,也不能让海水替它撒谎。”
说完,她抬眼瞥他:“只是当时还不知道它藏在哪一层水下面。”
他点头,将她画好的纸收到一旁。
白日查水路不必带阿蘅冒险。她留在沈婆屋内,将几个相识女子的旧事慢慢说给沈婆听,由哮天犬转告。杨戬与寸心从后湾入海,避开村中眼目,沿着山脚往下。
水越深,石壁越冷。
杨戬的天眼照见洞内五个人影,却无法越过缠在她们身上的命线,将人径直挪出。他把一只手按在山石上,察觉细如游丝的力道贯穿其间,只要强行开山,整片蚌泪凝成的薄壳便会先被挤碎。
寸心在前头停下,示意他不要贴着洞壁走。
“这边看着静,底下是空的。脚边的沙动了么?”
他低头,一条极细的沙纹正在逆着水势游走。
寸心沿那条纹伸出手,掌心积起一团细白的泡。外头海水向前,泡却缓缓退回来,贴着一块向内倾斜的岩面散开。
“这里。”
杨戬顺着红线往上看,真壳果然已移到庙下的石座里。蚌妖原先藏身的回潮洞,如今既囚着人,也给它留了一条随时能退回海中的路。
杨戬向她身旁靠近,看见岩后留着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缝。缝中没有水草,也没有鱼,只有一丝一丝的红线,从黑暗深处飘出来,又被吸回去。
“今晚潮退,洞口会露出来。”寸心道,“不是露出水面,是这层回水会薄。得从那时进。”
“若它提前催潮?”
“我能将水稳住一阵。人出来以后,不能再往这里回头。”
他又向深处看了一次。五个女子被分在两处,四个距外洞近些,一个在更里头,心口的微光已经极弱。
寸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青娘?”
“应当是她。她的烛最短。”
“先救她?”
“她与外头四人的红绡相缠。她一动,前面的人便被拖向内洞。得先解外面,再进去。”
寸心闭了闭眼,听过一阵水声,才道:“我知道从哪边带她出来。”
她伸手在他掌上画了一道折线。两人之间水流很缓,指尖落下,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杨戬却把那一点触感分得很清楚,连她收手时划过虎口的一下,也没有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