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天明（第1页）

青娘说的是：“针还在。”

寸心听清以后，掌下那一点光终于稳了。

她没有急着去断红绡，先把人半扶起来，让她看见掌心的旧针。青娘的目光慢慢聚拢，像从一场长得没有尽头的梦里，重新辨出一件曾亲手用过的东西。

“沈婆的衣裳……”

“等你回去补。”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红绡在胸前松开，寸心立即收掌，将她身上那层已经脆得发白的蚌泪分开。最后一线妖光离了肉身，便像失去依凭的蛛丝，散进水里。

寸心托住她，将那枚针仍留在她手中。

回去的路已被压窄，不能照原样带着人游。寸心低头看了看青娘护在水光里的脸，抬腕分出一道清流，将人稳稳托住，自己在水中化出龙身。

龙尾扫过石壁，碎石向两侧崩开。她没有去撞承着整座山的洞顶，只将白日辨出的沙层掀起，从更低处穿出。青娘伏在清流里，随她越过那条狭窄的水缝，头发没有碰到一块石头。

到了山脚，哮天犬已经把船板递过来。

“人在这里！”他向外头喊。

寸心重新落成人形，一只手仍护着青娘的心口，直到水族从船上接住，才扶着船沿，慢慢站稳。

她的左肩有些发麻，掌心也被岩面磨出几道浅痕。她没有去看，先数船上的人。

四个坐着，一个躺着。

青娘还握着那枚针。

——

最后一盏烛火由红转白时，杨戬听见庙门口一声惊叫。

那敲鼓的少年已经退到阶边，却回身去拉跌在门槛上的庙祝。蚌妖看见命线已断，拼着被刀锋钉裂的壳，甩出最后一片淬着阴火的尖刃。

刃口没有冲杨戬来。

他左掌仍护着将要归身的最后一缕心神，右臂横过庙门，袖影一卷，将两人送到石阶外。阴火沿着袖面窜起，尖刃划过小臂，留下一道狭长的血口。

杨戬没有松开左手。

那点白光从指间没入山石，五支红烛同时失了异样的光泽。他这才回腕握住刀柄，将钉在石座里的长刀抬起。

蚌妖缩进壳内，壳面已有深深的裂痕。

“真君饶——”

刀光一落，后半声便断了。

浓重的腥气从裂开的蚌壳中涌出，撞上眉间清光，尽数消散。供桌后那副假龙面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再没有第二张脸藏在后头。

杨戬抬手定住将塌的半面屋顶，待庙外的人退净，才收起法力。

梁木落下，五支红烛都倒了。

他没有再护着它们。

庙祝跪在坡下，抖得说不出话。先前护着他逃出来的少年将手从他袖上挪开，慢慢往旁边走了两步。没有人再替他扶正头上的帽子。

杨戬以一方干净布巾压住臂上伤口，将阴火封在伤处，没有让它向上走。随后他循着海上的人声下坡。

沈婆的船在天彻底黑透时靠进东湾。

舟上挤着获救的人，阿蘅一眼认出罗二娘，张口想叫，声音却哽在喉里。她们伸手碰到彼此，才像真的知道那场婚事已经过去，一时哭得连名字都叫不齐。

寸心站在船尾，正将最后一缕护住呼吸的水光从青娘身上撤下。杨戬走过去，在她旁边俯身，查看青娘的心神是否已经归稳。

“怎样？”她问。

“都回来了。要慢慢养。”

寸心点头，握住船沿的手这才松开。

他看见她指侧的小伤，取出一片干净布，递到她手边。她没有接，先指了指青娘：“给她擦脸，嘴边都是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