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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临淄。齐王宫,正殿。殿外天色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如同要塌下来一般。殿中烛火在低气压中剧烈摇曳,将御座上那个身影投在身后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缕将散的幽魂。袁绍瘫坐在王座之上,手中攥着两封帛书。一封,是赵云的诏令。一道勒令青徐二州各郡县三日之内开城投降、否则屠城灭邑的天子之诏。帛书上那些凌厉如刀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中捞出来的一般,透着浓烈的杀气。另一封,是高唐陷落的军报。朱灵率五万齐军开城投降,致使黄河防线全面崩溃,明军兵锋已直指临淄。“三日……屠城灭邑……”袁绍喃喃念着这几个字。他不禁想起了袁熙,那个从小被他忽视的次子,在他心中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可即便如此,当他听到次子袁熙死在甘陵,他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块。袁绍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些天他一直在等消息,等渤海的消息,等仓亭刺杀的消息,等甘陵的消息。他以为至少有一个能成。王越刺杀赵云若能得手,明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袁熙若能掳到赵雨,以此为质,便能逼赵云退兵。再不济,那窜入冀州腹地的三千骑兵也能打乱赵云的部署,为他争取喘息之机。可全都没成。王越的刺杀,被一个叫徐庶的谋士舍命挡下了。袁熙的掳人,也扑了个空,最后只落得一箭穿喉的下场。至于那三千骑兵,也被剿杀殆尽。想到这里,袁绍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沙哑而苍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想起当年在洛阳,阿瞒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绍兄,危急存亡之时,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他也确实逼了自己一把,他抛弃了袁氏四世三公的骄傲,抛弃了沙场争雄的堂堂正正,抛弃了他这一生坚守的所有底线。他派出了刺客,做出了掳人妻女的勾当。可结果呢?结果是他以为能翻盘的杀招,一个接一个地落空。结果是他派去冀州的次子,死于非命。结果是他赖以屏障黄河的重镇,不战而降。结果是大明的铁骑,即将兵临临淄城下。“逼自己一把……”袁绍喃喃重复着曹操的这句话,笑得愈发癫狂,笑得泪水横流。“阿瞒啊阿瞒,你说得倒轻巧。你在睢阳城头一死了之,可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这世上的,留到最后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啊!”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大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袁绍粗重的喘息声,在这空旷的正殿中回荡。“大王!”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辛评跌跌撞撞地冲入殿中,满脸惊恐:“大王!大事不好了!”袁绍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说吧。”辛评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临淄以北各城……一日之内,全部易帜降明了!”袁绍的身体微微一僵。全部?辛评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赵云的诏令一到,那些城池当夜便开城投降。平原郡、济南郡、乐安郡……传檄而定!”传檄而定。这四个字,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袁绍心头。他经营青州这么多年,那些城池的守将,哪一个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哪一个不是受过他的恩惠、发过誓要为大齐效死的?可如今,赵云只是一道诏令,只是一句“屠城灭邑”的威胁,便将他们彻底压垮了。不,不是赵云的诏令将他们压垮了。是他袁本初自己,将他们一个个推向了赵云那一边。如果他不派袁熙去甘陵,赵云便不会下这道屠城诏,那些郡县便不会如此迅速地倒向明军。如果他派去的是一支堂堂正正的奇袭之师,而不是掳人妻女的鬼蜮伎俩,也许那些人还不至于如此绝望。是他自己,亲手将大齐推入了深渊。袁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机关算尽,他用尽了所有能用和不能用的手段,他抛弃了所有能抛弃和不能抛弃的底线,到头来发现,自己已是孤家寡人。“大王……”辛评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传令下去。”袁绍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空洞,仿佛已不是从活人口中说出的话:“命青州各地还在的守军,全部撤入临淄。齐国只剩下临淄了。”辛评浑身一颤,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袁绍:“大王……您这是……”“孤要在临淄……与赵云决一死战。”袁绍站起身,走向殿外。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际,望着那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望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声。“孤这一生,败过很多次。但孤从未跪着败过。”“孤是袁本初,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孤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降。”“他要屠城,那便来吧。孤在临淄,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