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安静下来。台灯的绿光照着三个人的脸——老头干瘦平静,池砚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岑野站在池砚身后半步的位置,仰头看了一眼池砚的侧脸。
池砚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周叔,"他开口,声音稳了,"这个册子能借我吗。"
"不借。"老头把册子推过来,"送你。你师祖写的东西,本来就该归你们这一脉。"
池砚双手捧过册子,手指微微用力,封皮上的灰被他蹭掉了。他看着那本泛黄的线装册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老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岑野跟在他后面。他看着池砚的背影——T恤后背洇了一小块汗,肩胛骨在薄布料下面动,脊背弓着,池砚被塞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有一种不属于他的憋屈。
出书店的一瞬间池砚直起腰来,整个人像被从瓶子里拔出来的软木塞,长长吐出一口气。阳光打在脸上,他眯着眼,低头翻了翻怀里的册子,然后回头找岑野。
"岑哥,"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但那个笑跟平时的不一样——嘴角翘着,眼尾红的,"我师父藏了三年的东西,我拿到了。"
"走,"岑野声音平,"回去看。"
池砚把册子塞进T恤里贴着胸口放着,池砚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岑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潘家园下班时分的人流。有人喊"小疯子收摊啦",池砚笑着挥手,笑声很亮。
回到铺子,池砚把册子摊在工作台上,翻到那一页,又翻到后面。册子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地图——某个建筑的平面图,标注了"库房""通道""暗格"等字样。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真款器物藏于此处。七件。"
池砚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岑野。
岑野站在他旁边,侧过身去看地图。他看了三秒,然后把头转过来,对上池砚的视线。
"七件。"岑野说。
"七件。"池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杜家博物馆现在展出的唐代珍品,一共十一件。七件对不上来源。"
他把地图折好,重新夹进册子里,合上册子,推到工作台角落。然后他转过身,靠在台沿上,池砚两腿交叠站着,低头看着岑野,嘴角那点笑收起来了。
"岑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岑野仰头看他:"把柒叁号碎瓷和这个底款一起递上去。"
"递给谁。"
"上面。"
池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上面的人跟杜家一个饭局吃了三十年,你递上去,他转手就给杜家打了电话。"
"那你说怎么办。"
池砚从台沿上直起身,往前倾了一步,把岑野罩进阴影里。他低头,视线从岑野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我来。"池砚说。
"你怎么来。"
"你那个上面的人,他信文件。杜家信钱。"池砚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我让潘家园所有人都不信他们。"
岑野仰着头看他。他把池砚这句话的重量看清楚了——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说"我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疯,是沉。那种沉,岑野三年前在赵秉忠脸上见过。
"池砚,"岑野叫他,"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池砚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岑野的额头,声音很轻:"所以我得替他做完。"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碎瓷架上。岑野没动,池砚也没退,几秒之后池砚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明天潘家园要开周市,"他转身去收拾工作台上的瓷片,"人多。我打算在那天把东西亮出来。"
岑野站在他身后,看着池砚脊背弓在台面前收拾碎瓷的样子,忽然说:"明天我请假。"
池砚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岑哥,你请假陪我发疯?"
"怕你一个人发疯收不了场。"
池砚转回去继续收拾瓷片,但岑野看见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红了——从耳根往下蔓延的那种,薄薄一层粉,藏在碎发下面。
"那行,"池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有点闷,"明天你来早点。帮我搬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