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师祖是故宫的啊!赵秉忠的师父你们不知道?"
池砚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池砚站在众人目光中心,低头把盆里的碎瓷捞出来擦了擦,动作不紧不慢,像修一只最普通的碗。擦完了,他抬头,找到杜家那个人站的方向——那人还没走,手机还举着。
池砚看着他,笑了一下:"拍清楚点。回去跟杜先生说,池砚在这儿等着。"
那人没说话,转身挤出人群。两个年轻人跟着他,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镜头最后对着池砚拍了一张。
岑野在人散之后才走到桌子前面。
池砚正在收东西——把天目盏裹进绒布里,碎瓷放进一个木盒,册子贴身收好。他低头干活儿的时候脊背弓着,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岑野站在他对面,隔着桌子,要稍微仰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杜家的人来了。"岑野说。
"嗯。"
"你故意的。"
池砚把木盒放好,直起身来,看着岑野。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池砚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左眼角那颗痣在暗的那半边若隐若现。
"岑哥,"他笑了一下,"我师父当年查这件事,查了半辈子,死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在查什么。我把他查出来的东西亮出来,让全潘家园的人看见——杜家就算想动手,也得等这阵风过去。"
岑野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趁这阵风,把那七件东西找出来。"
池砚把折叠桌折起来,铁腿收起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他拎着桌子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岑野。
"进来啊。面好了。"
岑野跟进去。铺子里老风扇嘎吱转着,工作台上果然放着两碗面——跟昨天一样的番茄鸡蛋面,葱花撒得很匀,筷子并排摆在碗边。两双,都是新的。
池砚已经在凳子上坐下,拿了筷子就开始吃,吃得额头冒汗。岑野坐他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
"你从哪儿学的煮面。"岑野问。
池砚从面碗里抬头,嘴角沾着一点番茄汁:"我师父教的。他说男人一个人过,别的可以凑合,面得煮好。"
岑野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想起赵秉忠——档案照片里那个清瘦的老人,戴眼镜,穿旧中山装,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三年前池砚21岁,赵秉忠走的时候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给你留别的了吗。"岑野问。
池砚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他放下筷子。"留了。"池砚的声音很轻,"留了一句话。他说馗道传给你了,别丢人。"他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但岑野看见他眼尾有一点红。"我现在把东西亮出来了,算不算丢人?"
"不算。"
池砚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面。这次吃得慢了,一筷子一筷子夹,嚼得很认真。风扇嘎吱转过来的时候吹了他一下,额前碎发被撩起来又落下去。
岑野把自己那碗面吃了大半,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池砚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手写的目录——七件器物的名称、年代、当前馆藏编号。字迹工整,编号对齐,每条下面都标了来源记录。
"杜家博物馆的电子系统我有只读权限。"岑野的声音很平,"这七件东西的入库记录都有,但来源那一栏写的是征集,没有具体出处。"
池砚把目录看完,折好收进口袋。他抬起头,桌子不宽,两个人的手肘都快碰到一起。
"岑野,"他说,"你为了查这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干了多少事?"
岑野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碗冲了。水流声哗哗响着,他背对着池砚,声音隔了水声传过来:"没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