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幅壁画,描绘的是水族先民在睢水河畔的生活场景。人们渔猎耕作,安居乐业,画面祥和宁静。第二幅,战火燃起,秦军南下,百姓流离失所。第三幅,先民们渡江南下,进入百越之地。第四幅,他们在黔地的深山中发现了那只“神眼”——壁画上的眼睛被描绘得极为夸张,瞳孔中倒映着山川河流,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般的纹路,周围有无数小人跪拜在地。
顾时翎看着那只眼睛,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不是鬼洞,不是那魔族的红斑诅咒。
鬼洞是扎格拉玛山下的一个无底深渊,是蛇神骸骨降临现实世界时侵蚀出的地方,即使日后有关的崇拜也离不开“眼睛”这个象征,也有所不同。面前的东西是另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它的来源、它的性质,应该都与鬼洞截然不同。鬼洞代表的是虚数空间的力量,是超越人类认知的维度裂缝;而这只眼睛……
顾时翎皱起眉头。她注意到,在壁画的第四幅和第五幅之间,有一段明显的留白。那留白并非无意为之,而是被人刻意凿去,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从历史的记录中抹去了。
“这里缺了一段。”她伸手摸了摸那段空白的石壁,触感粗糙,凿痕犹新,“有人不想让人知道‘神眼’之后发生了什么。”
“管他缺不缺,”老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咱们是来寻宝的,不是来考据的。这石棺里肯定有值钱的东西,赶紧开了棺,拿了东西走人!”
他说着就要去推那面倒扣的铜鼓。顾时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又咋了?”老三瞪大了眼睛,“磨磨唧唧的,到底要干啥?”
顾时翎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她的目光落在铜鼓与石棺的接合处,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特殊的涂料。
“这铜鼓不是普通的陪葬品。”她沉声说道,“你们仔细看,鼓面边缘的青蛙雕塑,与常见的铜鼓不同。”
三人闻言,纷纷凑近细看。果然,那铜鼓边缘铸有四只立体青蛙,但每只青蛙的姿态都极为怪异——它们不是常见的伏卧姿态,而是前肢撑地,后肢蜷曲,仿佛正在奋力向上攀爬,又像是在拼命逃离什么。更诡异的是,每只青蛙的背上,都背着一只更小的青蛙,大蛙负小蛙,层层叠叠,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视觉效果。
“这是……蛙婆?”老四的脸色困惑又有些不安。
顾时翎点了点头。曲镇这里有“埋蛙婆”的盛典之俗,青蛙被视为能知天时的灵物,鼓面饰蛙是图腾崇拜的象征。但眼前这四只青蛙的姿态,却与她所知的任何铜鼓纹饰都不同。它们不是在祈福,不是在祭祀,而是在——
“逃。”顾时翎低声说道,“它们在逃。”
“逃?”其他三人一脸茫然。
顾时翎的目光从青蛙雕塑上移开,转而仔细观察铜鼓的鼓面。鼓面朝下,她无法直接看到太阳纹,但借着火折子的光芒,她能隐约看见鼓面内壁的轮廓。那内壁并非光滑的弧面,而是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鼓面内部包裹得密不透风。
绕着石棺又走了一圈,这一次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石棺的底部。石棺的基座并非直接与地面接触,而是被四块方形的石板垫起,石板与石板之间留有约莫三寸宽的缝隙。她蹲下身,用火折子照向那缝隙之中——
里面有风,一种带着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下面还有空间。”顾时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还有一层?”老四的脸色更加惨白了,“这……这得挖到多深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倒扣的铜鼓上,心中飞速盘算着。铜鼓倒扣,青蛙奔逃,石棺悬空,下面有空间——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逐渐在她脑海中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铜鼓倒扣,是为了将鼓面的太阳纹,也就是光明与生命的象征,直接压在石棺之上,以阳气镇压棺中的阴气。青蛙奔逃的姿态,是在警示后人。
而那被凿去的内容……
顾时翎的思绪被打断了。墓室中的温度,忽然开始下降。那是一种不正常的下降,不是地下阴冷的那种缓慢渗透,而是一种骤然降临的寒意,仿佛有人在这密闭的空间中打开了一扇通往极地的门。四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火折子的火焰也开始剧烈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咋……咋这么冷?”老三抱紧了双臂,牙齿开始打颤。
顾时翎死死盯着墓室四壁的壁画——在火光的摇曳中,壁画上的眼睛图案,似乎正在缓缓“眨动”。
在火光的映照下,瞳孔部分竟然开始缓缓收缩、扩张,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注视着什么。顾时翎知道,这绝非超自然现象——她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某些特殊的矿物涂料在温度变化时会产生光学效应,使得固定的图案看起来像是在移动。而此刻墓室中骤然下降的温度显然触发了这种涂料的某种特性。
但即便如此,那种被眼睛注视的感觉,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火……火要灭了!”老四惊恐地叫道。
顾时翎迅速从怀中掏出另一支火折子,吹亮了递过去。两支火折子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墓室照得通明。在更强的光线下,“眨动”果然减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现象——
壁画上的眼睛图案,开始流出血泪。
一道道暗红色的液体,从壁画上眼睛的瞳孔中缓缓渗出,顺着石壁向下流淌,在墙根处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那液体散发着一种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败的血液,又像是某种特殊的矿物质溶液。
“这是……血?”老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血。”顾时翎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色的液体,放在鼻尖嗅了嗅,“是朱砂混合了某种植物汁液,再加上……”她皱了皱眉头,“磷粉。”
“磷粉?那是什么?”老四瞪大了眼睛。
“白磷在空气中会自燃,但红磷不会。"顾时翎站起身,将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古人将红磷研磨成粉,混入朱砂和植物汁液中,涂抹在壁画上。当墓室中的温度下降到一定程度,这种混合物就会从石壁的毛细孔隙中渗出,看起来像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血。这是一种心理威慑——让闯入者以为触怒了墓中的神灵,从而不敢继续深入。”
她说得轻描淡写,看到几人困惑的神情,才想起现在的年代还处于明末清初,这帮盗匪的文化储备,可能不足以理解她在说什么,于是索性闭上嘴独自思考。这种机关的设计,说明建造这座墓葬的人不仅精通水书秘术,还擅长应用一些古法奇技,且无法预判接下来会有什么危险。能设计出如此精密陷阱的人,绝非普通的水书先生或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