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站回碑前的时候,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刚才那一下耗得太狠了。他低头看着碑面上剩下的三个字——“身献祭”,暗红色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大半,像一盏被拨小了火的油灯。而那些记录他一生的句子,此刻全都在不安地蠕动。有的笔画在伸长,有的在缩短,像一群被惊扰的虫子在碑面上缓慢爬行。
他摊开右手掌心。上面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细痕,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腕口,像被极细的丝线勒过留下的印记。
“我刚才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你靠的是念头。”江澈站在三步外,没有靠太近,“你想划掉它,你的手就顺着那个念头动了。”
“那我要是想写呢?”
“一样的道理。”江澈看了看四周。荒地尽头只有风,裹着铁锈味从碑面和裂缝之间来回穿梭,“但你得想清楚——你要写什么。”
沈渡沉默了几秒。风刮过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他抬手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是凉的。
“我要写——”他开口,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续上了,“我要写,沈渡活到了七十三岁。”
江澈微怔:“为什么是七十三?”
“没什么特别。”沈渡耸了耸肩,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就垮了下来,变成了一个苦笑,“我爹死在三十七岁,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既然能改,那就改到七十三吧,替他多活一倍。”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
然后他把右手重新按在了碑面上。
这一次比刚才熟练了一些。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暗红色的光还是涌上来缠住了他的手指,沿着指甲缝往皮肤里钻,像有细小的针尖在刺。他咬紧了后槽牙,没有缩手,用食指在那行残字的起始位置落下了第一笔。
写“沈”字的起笔横画时,他的整条手臂剧烈地抖了一下。手腕上凭空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像被看不见的刀刃极快地划了一下,血珠沿着小臂往下淌。
“疼?”江澈问。
“还行。”沈渡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比刚才好一点。”
但他写“渡”字写到第三笔的时候,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左手抬起来,茫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鼻梁,又摸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五官的位置是否正确。
“怎么了?”江澈上前一步。
“……我刚才有一瞬间,”沈渡皱着眉,眼神有些涣散,瞳孔像是没有焦距一样对着前方的空白,“想不起来我娘长什么样了。”
江澈的心沉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碑面上那些仍在蠕动的旧字。每一笔改写,都需要沈渡付出代价。碑文里“过去的关键节点”被抹去的代价,正以记忆的形式从他身上剥离。
“你还要继续吗?”江澈问。
沈渡闭上眼睛。那只摸过脸的左手慢慢放下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继续。”
他的食指重新贴上碑面,把那个没写完的“渡”字一笔一划地补全了。那一笔落下的时候,碑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钟被从很远的地方敲响。他右手腕上的血线又多了一道,颜色比之前更深,从鲜红变成了近乎暗褐色的深红。
“沈渡”两个字写完的瞬间,整块碑猛地一震。
碑面上那些记录他过去人生的句子开始加速蠕动,像是被风吹乱的纸页在自行翻动。最先发生变化的是第三行——“沈渡十三岁随父进山,遇狼,父死,独归。”
那四个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
“父死”两个字像被水洇湿的墨迹一样化开,笔画模糊,边缘破碎,最后只剩下一团浅灰色的痕迹。
沈渡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只是直直地盯着那行正在消退的字,胸腔里发出的呼吸又重又深,像冬天呵出的白气。
“我爹……”他的声音哑了,“我爹……不是死在山里的。”
“你记起来了?”
“我没记起来。”沈渡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我知道那些字变了。他——他本来可以不死的是不是?”
江澈没回答。他站在一旁,看着碑面上所有的旧字都在缓慢地松动,像一面墙上的砖被一块一块抽出来。旧的命运文本正处在从“死去”向“活着”迁移的临界状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