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在桥头坐了一整夜。
河水在脚下流得很慢,慢到像一块深色的绸缎在缓缓铺展又收拢。他坐在石栏杆上,面朝着方晓消失的方向,那盏灯的光从他视野里彻底消失之后,整座城南只剩下河面上反射的一点天光。水波很细,碎碎地跳着,看不清楚是月亮还是远处的路灯映上去的。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沈渡划碑的时候他没有犹豫。那时候一切都很清楚——找到碑,让沈渡自己写。但这座城不一样。这里的规则不是写在碑上的一行字,是挂在四十多盏路灯下的四十多道判决,是九岁到十九岁之间被拆分成三段递进的刑期,是那个女孩坐在桥头说“我不唱了,那些灯就灭了”时平静得像在说别人事的语气。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听见桥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双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步靠近。
方晓来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重新扎过,马尾比昨晚利索一些。手里没有拎那盏灯,空着手,走到桥头的时候看了江澈一眼,眼神像是有些意外他还在那儿,又像是并不意外。
“你等了一夜?”她问。
“嗯。”
方晓没再说什么。她在桥头站定,面向河面,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像准备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唱的第一句江澈没听清是什么词。调子很慢,像一首老歌,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在空旷的河面上散开又消散。她的嗓音不亮,甚至有些涩,像很久没有好好唱过歌的人,但每一个音都是准的。唱到第二句的时候,桥上开始有风吹过来,河面上的细碎反光被吹皱了又抚平。
她唱了大约两分钟。很短,是一首完整的短歌。唱完之后她闭了一下嘴,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然后转过身看向江澈。
“唱完了。”她说。
江澈看着她。她的眼角还是平的,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站得比以前直了一些。
“你每天都来唱一首,唱了十年了。”
“十年了。”方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还是没有情绪,“再过三年就满了。”
“满了之后呢?”
她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继续唱,也可能不唱了。还没想到那一步。”
江澈从桥栏上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撑了一下石栏稳住身形。
“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方晓偏了一下头:“哪儿?”
“你们的命运碑。你九岁那年,第一次写下判决的地方。”
方晓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河面上被风吹皱的那层水面,很浅,很短暂,但确实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江澈说,“但你知道。”
方晓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风又吹了一个来回,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吹到脸上又吹开。
然后她转过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
“跟我来。”
她走的路线很迂回。穿过两条窄巷,翻过一道半塌的矮墙,又钻进一条被两侧建筑挤压成只剩肩宽的缝隙里。路越走越暗,头顶的天光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线。江澈跟在方晓后面,走了将近一刻钟,她在一个非常低矮的洞口前停了下来。
洞口不到一人高,被半堵砖墙虚掩着。方晓侧身挤过去,江澈跟上。
洞后面是一块空地。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四周被高墙围死,头顶是一片狭小的天空。空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正中央那块灰白色的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