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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桥头(第1页)

守碑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很慢,木杖点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笃、笃、笃地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建筑之间。他没有回头,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告诉江澈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只是走了,留下江澈一个人站在那盏灭了的矮路灯旁边。

江澈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块铜牌。三行字,三段判决。方晓,九岁,十四岁,十九岁。十二年里她被判了三次,每一次的刑期都比上一次更长,每一次的罪名都比上一次更轻飘。他把三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那个数字——二十二年。

然后他抬脚朝街道尽头走去。

他没有跟着守碑人消失的方向,而是转向了街道侧面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没有路灯,没有白牌子,只有两堵灰白色的高墙夹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江澈侧身走进去,肩膀蹭着墙面的粗粝砂浆,布料刮过墙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走了大概三四十步,巷子忽然向下一折,变成了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老。每一级的边缘都被磨成了弧形,中间凹陷下去,像被无数双脚踩过很多很多年。台阶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灰色尘土,脚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墙体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逐渐收窄成一条细长的暗蓝色缝隙。墙上的窗户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排排拳头大小的通气孔,像一座倒置的蜂巢。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不大,高度只到江澈肩膀,铁皮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边缘有些卷翘。门把手是一个圆环,被人握过太多次,金属表面磨出了一圈亮色的光泽,在暗处微微反光。

江澈伸手握住圆环,拉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是空的。

江澈站在门框里往外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高台上。脚下是整座城市的屋顶——灰白色的平顶楼房从脚底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夜色里像一片低矮寂静的石林。屋顶与屋顶之间没有路,没有桥,只有一堵一堵山墙挨在一起,像无数块拼图边缘对边缘,严丝合缝。

而在这片灰白色石林的尽头,城南的方向,亮着一盏灯。

那盏灯很小,隔着老远看只有一粒豆子那么大。橘黄色的,在深蓝色的夜幕里摇摇晃晃,像一颗快要灭了的烛火,被风扯着忽明忽暗。

江澈从高台上跳了下去,落在最近的一处屋顶上。落脚的地方是平的,瓦片被踩得微微下陷,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沿着屋顶与屋顶之间的接缝走,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脚下是灰白的瓦,头顶是深蓝的天,远方那粒橘黄色的灯火始终在他视线前面晃动着,像一根针尖上的光。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座城的路灯,有些亮着,有些灭了。从他刚才走过的街道算起,他记得至少十几盏灯是暗的。而那些暗了的灯柱下面,挂着的白色牌子上的名字和判决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些灯灭掉的位置——它们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的在主干道旁,有的在深巷尽头,有的藏在楼与楼之间的夹缝里,像被人刻意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它们不像“李秀芬”和“赵广河”那些灯一样立在宽阔的街道中央。灭了的灯都在角落里,在拐弯处,在建筑的阴影里。

像一颗一颗被摘掉的心脏,被塞进了看不见的缝隙。

他继续往前走。

大概走了一刻钟,脚下的屋顶忽然到了尽头。他站在最后一栋楼的边缘往下看——下方是一条河。说不上宽,大约三四丈,水流很慢,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被磨薄了的墨玉。河上有一座石桥,拱形的,桥面很窄,仅容两三人并行。

桥头坐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江澈,面朝河水。穿着一件旧棉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条细瘦的手臂,胳膊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在暗光里不太显眼。头发扎成一根马尾,松松散散的,有几缕垂在耳侧。她坐在桥头的石栏杆上,双腿悬空垂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桥墩侧面长出来的一丛青苔,踢一下,落一点碎泥进河里。

那盏橘黄色的灯就放在她身边的桥面上。是一盏老式的油灯,玻璃罩子里火光摇摇晃晃的,把她脚边那一片地面映成暖黄色。

江澈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河岸上。踩到土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女孩的脚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踢。

“你是新来的?”她问。声音不冷不热的,像在问一件没什么要紧的事。

“不算新。”江澈走到桥头,在她旁边的石栏杆上坐下来,隔了一臂的距离,“你是方晓?”

女孩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灯光照在她脸上,江澈看清了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突,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干裂。她的眼角很平,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也没有真正哭过。她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干净,灯火的暖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橘色圆点,但没有在更深处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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