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从地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裂缝出口处,回头看了江澈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弧度维持了一瞬就收回去了,但江澈看到了。他认识这种表情——一个人在很长时间里第一次感到“明天可以不一样”的时候,嘴角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我回去收拾一下屋子。”方晓说,“十年没认真打扫过了。”
江澈点了点头。方晓抱着玻璃罐朝那间半塌的矮房子走去,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碎花布衫被风吹起来一角,像一个普通的、刚刚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走回家的样子。
江澈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裂缝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黑色的通道。风从洞口里涌出来,比之前弱了一些,带着那股旧书页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但更淡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城市的方向传来的——不是坍塌,不是闷响,是一种更轻更细的动静。像有许多扇门同时被推开的声音,吱呀吱呀地连成一片。他转头朝街道尽头看去。
那些紧闭的窗户,打开了。
不是一扇两扇。是整条街、整片区域,那些紧闭了十年、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正在被一双双沉默的手从里面拉开。窗后那些一直在移动的影子终于有了轮廓——模糊的、穿着灰白色衣服的人形,站在窗后,目光齐齐望向街道。
但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江澈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些窗口,那些身影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后,像一排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偶。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天,有人在看街道尽头那排暗下去的路灯。他们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江澈能感觉到一件事——他们在等。
等什么?
方晓的房门被推开了。她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显然是刚才在擦东西。她也看到了街道上的变化——那些打开的窗,那些站在窗后的身影。
“怎么回事?”江澈问。
方晓没有回答。她把湿布丢在窗台上,走了出来,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对面那栋楼二层的窗户。那个窗口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灰白的头发扎在脑后,面容瘦削,双手交叠放在窗台上,正低头看着方晓。
方晓和那个女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方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清晰:
“周姨。”
那个叫周姨的女人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点头对她来说已经很费力了。
“你唱完了?”周姨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有点哑。
“唱完了。”方晓说。
周姨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站直了身子,把窗台上的双手收了回去,转过身,消失在房间的暗处。窗帘没有重新拉上——她就那么把窗敞着,留在那里。
其他窗户也在发生同样的事。一个又一个身影从窗后出现,点一下头,然后退回去。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