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Ⅵ 胡桃（第2页）

差点被台阶绊到。

我加快脚步穿过廊桥，直到后背没有被人注视的感觉，脑子才终于活了过来。

二之桥，从名字看就知道命名者实在没有起名天赋。

锻刀室后的桥叫一之桥，近侍间外的桥叫二之桥，而天守阁南边、通往种有红枫的秋区部屋的桥叫三之桥。好在我现在脚下这座不叫四之桥，因为是廊桥的样式，所以叫廊桥。虽然名字差强人意，但几座桥以天守阁为中心顺时针排布增序，很好记。

午后的本丸很安静。第二部队的几位饭后回了各自部屋休息，前田在资料室翻看文件，五虎退坐在门口，远远守着檐下晒太阳的小虎们；大广间的通风已经完成，我顺路关上拉门，再嘱咐刀匠按照指令将锻刀材料投进炉子。从锻刀室的侧间出来，迎面是后藤藤四郎坐在红桥栏上的背影。

“秋院那边的树叫红颜枫，全年都是红色的，但现在是最适合欣赏的时节。”

“啊，谢谢……嗯，谢谢解说，也谢谢你来。”

我点点头，站在他对面等待下文，意外的是，这一段似乎就到此为止了。除了风声，只有尴尬的空白横贯在我们中间。回合制而言，是轮到我说什么吗？我攥了攥被单，回想着之前的对话。

“不用谢。”

“哎呀，抱歉抱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怎么说呢……这种事应该喊鲇尾或者一哥来啊。”粟田口的短刀忽然爽朗地笑起来，刚才那点身为国宝的威严气势分崩离析，“果然即将发起攻击时……是最紧张的呢！算了算了，我直接问——山姥切国广，你对山姥切这件事非常在意吗？”

……不可能不在意吧。

“同伴都是名副其实的名刀名剑……可我却……”

后藤不满似地晃了晃腿，我险些要立刻抬头去捞，幸而他只晃了这两下便不再乱动。

“山姥切不是说御长义那家伙，欸、就是山姥切长义，在德川家的时候我们习惯喊备前长义、御刀长义、本作长义之类的。与其说他的名字怎么喊都好，不如说他根本不太在意这个，那家伙就是那种……不对——总之、不是说他。我在问的是山姥切这个逸话，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不能称为山姥切呢？”

原来是本歌的旧识吗？顶着山姥切的名号，会被人找上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想知道的话，这件事我自认无不能说之处。

“因为我没有斩杀山姥的记忆。”

“欸？但是啊，那是你的逸话、是你的一部分吧？”

我的……逸话吗？

被午后阳光晒过的桥栏很温暖，靠上去几乎有被人类所触碰的错觉，恍惚间、前主渥美正久抱着刀、为能多抵几贯钱而几乎落泪的脸近在眼前。

明治9年，政府在同一年分次发布了征兵令、秩禄处分和禁刀令，我所在的渥美家失去了藩士的身份和薪俸，也没办法以武士的身份生存，由此开始变得贫穷。等我传到正久先生手上时，渥美家已经到了连能被典当的贵重旧物都所剩不多，要精打细算过活的程度。在刀只能摆在家里的当时，这把仍能卖上几十贯的“占地铁疙瘩”于主持家事的夫人而言实在很刺眼。她几次提出卖掉我，但都被正久先生被“以家传绝不能卖“的理由拒绝，直到他们夫妻大吵一架后，夫人才不再提起这件事。

然而、几年后，再次提及此事的变成了正久先生。

因为夫人生下一个他们盼望已久的孩子。

一个孩子、新生的生命、未来的方向。他令男人意识到：武士的余辉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接下来是新的、陌生的时代，被风潮所裹挟的庸人只有放弃一切虚妄之物（无意义的武士身份、无用武之地的家传刀和多余的身段）才能挣扎着活下去。然后、作为刀剑的山姥切国广增加了一行履历。

白纸黑字上写：明治维新后，变得贫困的渥美家将山姥切国广抵押给了长曾根町（今滋贺县彦根市地区）的北村酱油店。但纵然冰冷，其中的抵押二字已是渥美家最后能给一振刀的温度。离开旧主固然可惜，但抵押我所获得的钱应当都拿去给孩子添置必要的衣食了吧，想到我可以换得一个孩子拥有足够的照料，这件事便也不坏。

而在这之后、坚持只是抵押的正久先生无论又变卖了什么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工赚钱，最终还是——

“国……国广……山姥切国广君——”

耳边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后藤的脸猝然出现在视野里，我才意识到自己从刚才起就一语不发地出了神。

“失礼了，实在抱歉。”

“没关系啦，那个、山姥切的逸话是怎么回事？”

和急着听故事一样啊，该说果然是小孩子体型的刀吗？但幸好他是如此态度，感觉轻松了些。

“后藤君应该听过我的事情吧，我被抵押给了店铺，然后因为前主没钱支付赎金，最后流当了。”

“知道倒是知道，但你的故事好像是小田原之战后发生吧，和这个有关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

“之后我被井伊家的旧藩士三居氏买下，又转手给了井伊家。大正九年，日本中央刀剑会干事、国宝审查员衫原祥造拜访井伊家发现了我并制作了拓片——巧合的是就在同年，同样是杉原祥造的著作中首次提到，小田原陷落之后，国广所作的长义仿制品为北条家遗臣石原甚左卫门所得，并详细记录了石原得到此刀后，前往信州途中经过小渚斩杀山姥的故事。”

后藤表情微妙起来。

“大正九年，1920年，山姥切的名号被提出。但证实确有山姥切一号的时间在其后，宫入行平的《人间国宝》内记录他在1946年打造了山姥切写物一振，刀铭：模山姥切宫入昭平作昭和二十一年二月日。”

最后一丝话音落进池水，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