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姥切问题上我实际在意的是什么姑且不论,眼下有另一个问题亟待解决。
刀剑付丧神也会做梦吗?
我睁着眼,透过天花板的大洞欣赏群星,它们银光凛冽、闪烁不定同时危险重重。难以想象星空也会给人以多躺几刻便会被万箭穿身的恐怖感,兼之星光用来照明还是太微弱了些。我妥协地站起身,在房间里寻找照明物。好消息是预防停电配备的蜡烛和火柴都在原位,坏消息是如果近侍间都被砸了大洞,上层的审神者间恐怕已然不存……
暂且不去多想,我点亮了蜡烛,于是满室刀痕和脚下血迹一并展开在眼前。
看来确实是梦,本丸没有理由、也没道理突兀被攻破到这种地步。更重要的是,我自苏醒便尝试了使用灵力,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应。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保持形体吗……这在现实绝不可能。
因为晚间那场会议,所以才梦到这番场景?
我矮下身钻过门洞(破洞大到不用推门就可以出去,它还没倒真是个奇迹),眼前的路仍是熟悉的。火光明暗不定,灯影幢幢中,黑暗裹挟血色在壁上张牙舞爪,仿佛无言恐吓。对人来说这场景应该还挺可怕?我分心几秒,没猜测出主君会不会惧怕,倒是在余光中留意到另一件事……若是能对应上刀痕程度的激烈战斗在此发生,碎刀也应是自然而然的事,可我一路走来,不仅没看见损毁的刀,甚至连崩落的刀刃残片都不曾瞥见。
只是因为还没见过碎刀,所以也想象不出?我隐约觉得不是这样。
继续沿着连廊巡查下去,多转过几个地方后有了新的发现:这里和本丸不完全一样。虽然结构是一致的,但在细节上却没有那种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味道,从坍塌的墙体或廊柱来看,应当改建过几次,并非一日之功。
又走了一截,我停步在秋之部屋外。虽然还没去天守阁东的夏之部屋,眼下掌握的情况已经够了。结论是:这里的建筑和本丸完全一致,甚至包括湖水和夜风。如果部屋真的有人,这样巡回一圈也应当被我找到或找上门来了,而今却毫无动静。
被我手指所按着的刀镡部分已经暖了起来,我吹熄蜡烛,决心脱离屋檐的荫蔽,去查看一下唯一完好的湖边茶室。
初初踏出檐下,那种几近刺痛的威胁感便即刻出现,在感觉上和路遇成千猛兽近似。刀光出鞘一截,又在理智下顿住。原本为了方便监察天守阁周遭进出的一截白石径,变成了将我暴露在外的最大威胁。这倒是我住在近侍间值夜时所没想过的,要说它至少确实在防范上非常有效……吗,不如问问这片星空到底怎么回事。
抵抗着过于强烈的拔刀欲,我一步步缓慢向前,终于踩在了茶室的檐下。危机感在被阴影拥入的瞬息又消失了,我站在原地动了动手指。就在这个呼吸尚未来得及放松的瞬息,一阵风不知从何而来,撩起纱帘迎面扑人。
我近乎条件反射地刀斩落,只看见帘后的一片水色。
仍然空无一人。
茶室面积不大,被砍断帘纱后任何人都能轻易地一眼看到底。这里没有任何异状,甚至令我错觉回到了我们新生不久的本丸。紧绷的神经随这点错觉而自然地松懈,我本想继续保持紧张,又觉得还是放过自己一会儿,坐在地上歇息下来。春夜的风撩起碎片,将它们卷去一旁,也扯开我头上顶着的被单。无人的此刻此地,我不介意脸被暴露在外。
这里是梦吗?真实感太强,能轻易认出今剑的部屋,找到药研在医书上做的笔记,还有小夜左文字没晒完的柿子、那位源氏重宝为弟弟添置的日用品上“膝丸”的标签。虽然总是觉得髭切总以源家柱石自居,意欲做辅政大臣的模样很不想多看,这时倒有点希望有这样一个人能一起思考……不,还是算了。
我晃晃脑袋,握紧手边已出鞘的刀。
休息时间够多了,接下来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万叶樱和鸟居。
秋之部屋距万叶樱更近些,渡过部屋以南的河,沿果园缓坡向西不远便是万叶樱所在的山丘。为了不影响樱花本体,它周遭方圆一里都是空的,隔离开其他树木同时留出了一片赏景地。或许因为我终究是刀,在我看来,花和刀鞘上的装饰在感觉上差不多,都是没什么用的东西,因此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会特意为之举办宴席。
实际上此前在手合场时,我便遥遥看见过万叶樱上樱花盛放的景象,当时并未觉得如何动人。今夜穿过落英而近前来,即便天穹仍坚持不懈地威胁着我,我的心神却莫名被它那满开的、凄清的白色震慑了。和刀剑男士粉色的樱吹雪不同,这棵万叶樱花色纯白,在夜幕下泛着月光一样的微光。
微渺的、脆弱的、明亮的……
等我回过神时,整个人已被笼进樱花的阴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