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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胄筹兵自诩安邦（第1页）

在鸦王一行人着力治理巴巴罗特城之时，那些在先前大战里惨败的领主们并未就此沉寂。收到战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们便互相推诿，将失利的罪责尽数推到达力·芬特身上，指责他指挥失当。

“芬特太过轻敌！”一名身材肥胖的领主重重拍落桌角，声音满是恼怒，“我们带去的骑士与征召兵数量占优，本可一举拿下巴巴罗特，可他贸然突进，落入圈套，白白葬送众多人手！”

旁边另一位伤痕未愈的领主面色阴沉，低声附和：“不止如此。开战之前他不听众人劝阻，执意拆分部队，才会被对方逐个击破。这笔败绩，理应由他一人承担。”

借着这个理由，他们瓜分了芬特的财产、土地、佃农与残存军队。可这群领主彼此猜忌、各怀鬼胎，为分赃一事争论了半个多月。有人想要独占芬特肥沃的沿河领地，有人惦记他仓库里囤积的兵器银钱，争执不休，几乎要在议事厅内拔刀相向。

这场纷争落定之后，一众领主结伴前往法克普王国都城圣吉斯克，觐见国王加罗德。

进入圣吉斯克后，众人还需要踏过七十二级打磨光滑的灰色大理石阶梯才能来到王宫门前。阶梯两侧肃立着持长戟的王宫近卫，铠甲擦得锃亮，长矛尖端反射着冷光，所有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领主们原本吵吵嚷嚷，越往上走，声音便越小，心底不由自主地绷紧。坚硬石面上传来的脚步声反复回荡，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他们每一步。

走完长阶，厚重的黑檀木殿门由两名身着全身板甲的近卫缓缓向内推开。大殿穹顶极高，光线只能从高处狭长的彩窗洒落，大半空间沉在淡淡的阴影之中。殿内两排近卫一字排开，双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位来客，死寂的气氛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座置于大殿最深处的石质高台上。加罗德端坐其上，一身暗金丝线绣制的深红王袍，袍边缀着细碎的黑玛瑙，宽肩的版型衬得他身形挺拔结实。他不过三十出头，体魄强健，轮廓硬朗，下颌线条锋利。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不带半分笑意，平静地俯视阶下众人。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安坐王座，那份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便沉沉笼罩整个大殿。

一众领主走到殿中，齐刷刷屈膝跪倒，头颅深深低垂，不敢抬头直视国王，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私下争执时的嚣张气焰，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加罗德指尖轻轻敲击王座扶手，缓慢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清晰传遍整座大殿：“当初集结联军讨伐巴巴罗特，是你们主动上奏，向我保证此战必胜。如今大败而归，损失大量私兵，现在才来向我求援？”

为首的领主依旧躬身，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石面：“陛下，齐抟部绝非普通流民作乱。他们占据巴巴罗特，废除教廷赋税，煽动城中佃农与市民反抗统治。那群叛党之中还有鸦王，善用乌鸦作为耳目，配合刺客暗杀将领。今日能击溃联军，来日便可直抵圣吉斯克城下。若是不尽早剿灭，法克普王国根基必将动摇！”

加罗德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伏的众人。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没有人敢出声打断，这份安静压得殿内所有人后背发凉。“我并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贸然开战，耗费国库无数，一旦战事拖久，各地领地的赋税都会受到影响。你们愿意为这场征伐，拿出多少人力与钱粮？”

领主们面面相觑，互相悄悄对视，短暂沉默后，才陆续承诺出兵出资。

其实早在之前领主联军讨伐巴巴罗特的时候，加罗德就动过派兵的念头。只是那时他认定贵族联军实力雄厚，稳操胜券，便按兵不动。如今联军溃败，他早已听闻鸦王依靠乌鸦侦查、配合刺杀的手段，心中对此早有盘算。齐抟部早已不是简单的底层流民作乱，这是足以撼动整个法克普王国秩序的叛乱，必须亲自出手镇压。

可眼下都城兵力空虚，算上二百多名王宫护卫，整座王城仅有三千可战之兵。领主们汇总了各自麾下能调动的部队，勉强凑出三万大军。于是加罗德派出使者，传令麾下实力最强的领主萨克·阿基德，命他亲自带兵赶赴都城，共商讨伐大计。

教廷这边同样怒火中烧。教廷握有广袤教产，圣都坐落于维洛斯。高耸的圣厅之内，彩绘玻璃滤下柔和却肃穆的光线，几名枢机主教身着猩红色长袍，另有数位地方主教穿着深紫教袍，众人围坐在雕花长桌旁，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熏香。教皇一身雪白内袍，外披镶金线的红色斗篷，头顶三重冠，坐在长桌顶端，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眼底翻涌着愠怒。

一名猩红外袍的圣都主教攥紧拳头，声音压抑着怒火：“巴巴罗特那群叛民胆大妄为！驱逐本地主教，没收教会土地，不允许收税，公然亵渎神圣权柄。还有那鸦王，驱使乌鸦刺探情报，暗中刺杀教士。若是放任不管，教会千年的权威将会崩塌！”

一名穿深紫长袍的地方主教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忧虑：“可齐抟部已经守住城池，击溃贵族联军。单凭护教军，恐怕难以单独攻克。他们的乌鸦遍布战场，任何隐秘调动都会被察觉，将领更是时刻面临刺杀风险。我们必须和法克普国王联手作战，一同想出对策。”

教皇缓缓抬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低沉厚重：“土地可以再夺，信仰若是溃散，便再也无法挽回。加罗德需要我们的力量凝聚人心，而我们需要国王的军队踏平叛乱之城。传我的谕令，征召属地护教武士与虔诚信众，整装待发。派遣使者前往圣吉斯克，与国王商议联军之事。针对鸦王的禽鸟斥候与暗杀，传令各营，行军搭建遮蔽棚帐，夜间增设多轮岗哨，将领身边加倍配置护卫。此战，不仅要夺回教产，更要杀鸡儆猴，让所有底层庶民明白，反抗神圣秩序的下场。”

在场各位教士纷纷俯首领命，脸上神情有愤慨，也有对战争的盘算。教会不只是单纯为了信仰，巴巴罗特一带丰厚的地租，每年都能向圣都输送大量金银，一旦这块地盘永久丢失，教廷的收入也会遭受重创。

消息传到圣吉斯克，国王加罗德与麾下领主得知教廷决意参战，立刻派遣使者前去接洽，商议联合作战事宜。

等到阿基德领兵抵达圣吉斯克，二人一同入宫觐见国王，其余领主也悉数到场。众人闭门商议，这场会议一连持续了五天，专门拿出半天讨论鸦王的暗杀与乌鸦侦查战术。

阿基德站起身，向国王进言：“陛下，齐抟部擅长守城，不可贸然强攻。另外必须提防鸦王的手段。乌鸦可以远距离窥探营地动静，刺客伺机袭杀指挥官。我建议把大军拆分成四支队伍，各司其职。营地布设帷幕阻挡飞鸟窥探，各级军官身边安排双倍护卫，轮换值守；一支精锐重甲部队作为先锋，冲击敌方外围防线；陛下亲领主力，随时接应；教廷的护教军与征召兵作为侧翼；再安排一支队伍专职负责粮草辎重。”

加罗德微微颔首：“此计可行。由我担任总指挥官，手握最高指挥权；萨克·阿基德出任副指挥。全军合十二万五千人。所有人不得单独出行，营帐四周布置驱鸟草与警戒哨，一旦发现成群乌鸦靠近，立刻鸣示警报。”

最终议定：

第一军由阿基德统领，五千人，全部为重甲步兵与骑士；

第二军归加罗德节制，共一万人，成员包含王宫护卫、骑兵、各地领主私兵、重步兵与佃农征召兵；

第三军由教廷的主教指挥，共三万人，大多是属地信众、佃农、流民与护教武士；

第四军是最富有的领主巴菲·阿加夫德的部队。他靠着东方贸易积累巨额财富，麾下八万人，以佃农与工匠为主，仅有少量骑士与侍从。这支军队的任务，是负责全军粮草、辎重运输，同时维修战车与武器装备。

四路大军集结完毕，按照既定计划，有条不紊朝着巴巴罗特城进发。为提振士气，加罗德从国库与贵族们摊派来的资金里拿出一笔银钱，在行军休整时分发给士兵。只是银钱经过层层贵族克扣，落到普通士兵手里已经所剩无几，但多少起到一点安定军心的作用。

除此之外，为了让随军佃农、民夫愿意卖力运送辎重，行军途中加罗德颁布命令：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士兵不得随意鞭打随行民夫。尽管不少贵族骑士对此不以为然，依旧我行我素，但这条规定，还是起到了一定效果。

【鸦王手记】

多年之后回望法克普王国这一场盛大的筹兵，我才看清这群贵族与教权者的局限。他们坐拥骑士、甲胄与无尽土地，自以为兵力、谋划皆在掌握之中，甚至特意研究对策防备我的乌鸦与暗杀。他们看见的是城池、土地与叛乱，却看不见底层之人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愤。他们精心编排的大军，看似声势滔天，内里早已充斥着私心、猜忌与虚伪。这场被贵族与教廷自诩安邦护教的征伐，从出发那一刻起，便埋下了败亡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