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女声回荡在黑塔三层环形回廊,石壁把声音反复折射,每一处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凛,你在撒谎。潜入之人,还在三层。封锁所有出入口,不要放走一个。”
话音落下的刹那,回廊各处通道同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原本被沈凛引去四层的黑衣值守折返回来,另外还有数队塔内卫士,从回廊的各个岔口涌出来。黑衣甲胄摩擦,契约法器泛起暗红的光晕,将整片回廊照得一片昏红。
退路被彻底封死。
陆叙、温知、苏砚三人正处在回廊中段,距离西侧藏书石室还有数十丈距离。前方道路被堵,身后也有卫士合围而来。
“来不及冲到检修窄梯入口了。”温知牙关紧咬,右手握住淬言短刃,“硬冲只会被团团围住。”
苏砚脸色苍白,妄语之力已经近乎枯竭,连最简单的虚妄面纱都无法维持。肩头的共感银丝已经彻底消散,没有办法再互相感知心神异动。黑塔内无处不在的契约薄雾,正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识海,心魔幻象已经开始悄然酝酿。
陆叙迅速铺开聆本言,四面八方无数本言残响涌入识海。除了卫士们的气息,他还捕捉到,六层之上那道女契约者的本言,厚重冰冷,如同寒铁,正缓缓向下沉降,威压笼罩整座三层。
她没有立刻亲自下来,而是在借契约力量,催动塔内早已布下的心魔幻域。
黑塔墙壁上镌刻的契约铭文,骤然亮起刺眼的暗红色。
整座回廊的空间开始扭曲。
周遭石柱、书架、回廊石壁,轮廓渐渐变得模糊。原本真实的石质地面,开始泛起一层如水波般的涟漪。
“小心!是塔内的契约幻域!”温知厉声提醒。
暗线卷轴里的警告,此刻应验。
心魔幻域不是普通幻术,它并非外人凭空编造的虚假景象,而是直接撬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愧疚与遗憾,把人内心的过往,化作真实可触的幻境。人一旦沉溺其中,肉身便会留在现实,意识永远困在幻梦之中,身躯会被万言之书缓缓汲取本言,化为养料。
幻境降临的瞬间,周遭的黑衣卫士依旧在向前逼近,可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仿佛隔着一层血色薄雾。
陆叙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
眼前的回廊骤然消散。
视野一晃,他置身于旧时言录师行会的院落。
日光和煦,不是黑塔之内的暗夜,是多年以前的白日。
眼前站着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都是曾经和他共事的言录师。他们捧着誊写完毕的言卷,谈笑风生。
可下一刻,画面骤然撕裂。
漫天银纹凭空浮现,一道道献祭印记落在那些言录师身上。他们的嘴唇不停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本言被无形力量撕扯抽离,一个个倒在地上,双目空洞。
无数绝望的残响在耳边炸开。
【是你,你明明可以阻止,你为什么没有出手……】
【我们相信你,可你什么都做不到……】
陆叙浑身一震,识海剧烈动荡。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自责。
当年失语灾乱初起,他目睹无数人被银纹标记,却无力扭转局面。这份愧疚,被幻域无限放大,化作活生生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重演。
现实之中,他的身躯僵立在回廊,双眼失神,脚步停滞,已经快要坠入幻境。
另一边,温知也已经被幻境吞噬。
周遭的回廊消失,她回到守言议会的议事大厅。
厅内灯火通明,一众同僚端坐两侧。她站在大殿中央,面前是昔日敬重的师长,还有并肩共事多年的伙伴。
所有人都在看向她,目光带着失望与指责。
“温知,你为何要包庇叛党?”
“你明知沈执令的苦衷,却还要执意破坏仪式。万千百姓的安危,难道比不上你心中那点所谓的道义?”
“你背叛议会,背叛守言者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