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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第2页）

“你那个C620，主轴是你研的？”他问沈知远。

“嗯。”

“动态跳动多少？”

“0。004。”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他走到C620前面，把手掌贴在主轴箱上，感受运转时的震动。他听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退开。

“轴承的预紧力不够。你研轴瓦的时候，后瓦比前瓦松了半丝。”他转过身看着沈知远，“你测不出来，但手感能测出来。你闭眼，把手贴上去，听三分钟。它会在某个转速区间发出一种很细的‘嗡——嗡——’，像蚊子叫。那就是预紧力不对。”

沈知远走过去，把手贴在主轴箱上。他闭上眼。机床在转，400转，500转。嗡——嗡——在550转的时候，他听见了。很细，很轻，像一只蚊子从耳边飞过。他睁开眼。

“听到了。”

孙师傅点了点头，他从工具包里取出那根铜棒，走到C620的尾座前面。尾座套筒上有几个调节螺栓，他用铜棒的扁头抵住螺栓，轻轻敲了一下。力道极轻，像用手指弹了一下脑门。

“预紧力调半丝，不用扳手，扳手拧不动半丝，用铜棒敲，一下，转两圈，再听。听到那个蚊子叫没了，就停。”

沈知远把“守拙”锉刀放在一旁，拿起铜棒。他按孙师傅说的，抵住螺栓，轻敲一下，转两圈，听，嗡——还在，但小了一点，再敲一下，再转，听，没了。

他把手掌重新贴上去，震动均匀，绵密，像一条河在低处无声地流。没有蚊子叫了。

孙师傅站在旁边，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新机床前面，把手放在导轨上，摸了摸。他翻过手掌看掌心的铁屑，又闻了一下。

“这台机床，主轴淬火的时候，用的高频？”

“是。”

“淬硬层深度1。0？”

“大概1。1。没切金相，按加热时间估算的。”

孙师傅又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师傅，赵师傅一直没说话，站在C620旁边，右手搁在尾座手柄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老赵，”孙师傅说，“你怎么看？”

赵师傅把手从手柄上拿开，他走到新机床前面，蹲下来，看床身底面的铸造圆角。他的手指在圆角上摸了一圈，站起来。

“床身铸造的时候，浇口在中间，铸铁冷却的时候，中间和两头的收缩率不一样。他这台床身，中间比两头薄了半丝。”赵师傅看着沈知远，“你没测出来。因为导轨面是精刨过的，看着是平的。但床身底面的应力没释放干净。用久了，中间会拱。”

沈知远站在机床旁边，看着赵师傅，这个修了二十年自行车的老人，蹲在地上摸了半分钟床身底面，就说出了连三坐标测量仪都测不出来的东西。

“赵师傅，”沈知远说，“怎么解决？”

“解决不了，只能等它拱，拱了之后，重新刮导轨。”赵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你做这台机床的时候，用的是我叔的图纸。我叔在图纸背面写过一句话——‘床身预留反拱0。005，待时效释放’。”

他走到工作台旁边，把图纸翻到背面。那行字果然在，藏在最底下的备注栏里，字很小，沈知远之前没有注意到。

“我叔算到了，他给铸铁留了变形余量。”赵师傅把图纸放下，“你按他标的做，床身就没问题。”

沈知远看着那行小字，陈守拙1960年写的，藏在图纸背面，六十年没人发现。但赵师傅一眼就找到了——因为赵师傅是当年拿刮刀的三个人之一，陈守拙教过他们，每把刮刀的用法不同，每把刮刀对应的图纸位置也不同。赵师傅的刮刀对应的是床身，孙师傅对应的是主轴，陈国安他爹对应的是尾座。

三个人，三把刮刀，一台机床。六十五年后，机床做出来了，刮刀回来了。但只有两个人还站着。第三个人的刮刀，在医院的床头柜上。

系统在沈知远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关键人物赵德柱、孙广才已归位。陈守拙三把刮刀全部归位。备注：老陈当年留下的三把刮刀，一把刮床身，一把刮主轴，一把刮尾座。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钳工。】

【债务清单更新：第一笔债（陈守拙——已还：40%）。备注：老头教出来的三个人，两个人回来了。第三个人，还在医院。】

沈知远把那张图纸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他走到两台机床中间，看着赵师傅和孙师傅，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手糙一个手细。但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看着那台新机床的时候，眼睛里有同一种光。

“赵师傅，孙师傅，”沈知远说，“明天开始，教我们。”

赵师傅点了点头，孙师傅也点了点头，林天宇站在旁边，把胸前那把短锉刀按了按。

车间窗外，十月的阳光正好，两台机床并排转着，老的嗡鸣，新的嘶嘶。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台老钟的钟摆，一下左，一下右，不急不缓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