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那个鹅黄身影,眼都不眨。不是她。
他知道不是她。可那一偏头,像一把旧刃,从他以为自己早已死透的那根神经上,极准地划了过去。不疼。是麻。麻得他整条左臂都僵了。
三年了。他守着东山,守着旧园,守着那柄没有尸骨可埋的琵琶颈。
他叫来仆从,问得极低:“那是谁?”
“郗家的女郎,逸少公夫人的族妹,名唤郗昙,今日随夫人同来。”
郗昙。郗鉴那一脉。
谢安入了座,位置恰在曲水北岸,与郗昙隔溪斜对。他本不想看。可眼睛有它自己的记性。总在风声稍轻、酒觞稍慢时,不由自主地往那一片鹅黄上落。
郗昙似乎也有所觉。有几回,她的目光从水面掠过,与他对上。她不躲,只极轻地一怔,随后侧过头去,装看水。耳垂上的银坠子,却晃得厉害。
王羲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安石,今日这局,你可别因小失大。”
谢安端起酒觞,遮住半张脸:“什么小大?你且说清楚。”
王羲之笑了笑,没再说话。
对岸,郗超全看在眼里。他坐得离郗昙不远,手里摇着一柄旧竹扇,面上无波。他看见谢安那一瞬的失神,心里那杆秤慢慢偏了一分。他本就是来看人的。看谢安。看这东晋所谓“第一等人物”,到底有几分是真。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名士风流,到底还是要被风月牵着走。
谢安不是没看见郗超。他看见了。可他不在意。今日的兰亭,本就是要叫人轻慢的。
“逸少。”他低声说,“我看今日差不多了,该开始了吧。”
王羲之会意。两人起身,沿溪向上游走去。经过一处浅湾,王羲之停下脚步,指了指溪畔一块被水环绕的天然石台:“就这里。三面环水,一面背山。”
石头上放一盘棋。
王羲之说。“黑白子,纵横十九道。有人来,便说对弈。棋局上,谈什么,谁能听得见?”谢安点头一笑:“甚好。”
王羲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许多年前,谢安提议,说下棋赌一座园子。那时他只当是名士风流。现在他知道,这人把天下都当成了一盘棋。
石台上,棋盘已经摆好。两人对坐,像从溪声里长出来的两块石头。
“你很久没和人下棋了。”王羲之说。
谢安落下一子,极轻:“也没什么人可下。”
王羲之便不说了。他知道谢安说的是谁。这世上,能和谢安在前五十手分庭抗礼的,只有一个人。那人的棋像火,快,烈,处处要烧他。谢安的水再深,也总被她逼出几道热气。
那人就是陆明昭。
谢安忽然想,若她还在,今日这石台上,坐着的也许就是她了。
那这盘棋,又该是怎样一个光景。他不知道。也再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