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把纸折了三折,压在砚台下。那三折的边,恰好对齐那三滴墨。
“这墨不好。太滞。重写吧。”语气极自然。像真是因为墨不好,写得不痛快。
众人笑着起哄,说逸少公若写两遍,我们便有福了。
王羲之极自然地从案下另取了一锭墨。砚台里的残墨被他泼了,用清水洗净。新墨研开,颜色稍淡些,却清亮。王羲之把笔在清水中过了一遍,又重新蘸墨试了一笔。这一笔,快,滑,顺。笔锋像从石上滑进水里。他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遍,是一气呵成的。他提笔的姿势,和第一遍完全两样。不再顿,不再停。笔锋落纸,如快马过溪。每一字,都在该重处重,该轻处轻。满谷都静了。没有人敢说话。王献之从人缝里钻到最前面,仰着小脸。他看见父亲的眼睛极亮,亮得不像平时那个会为一点官场闲气皱眉的人。
谢安始终站在那株老柳下。他没有往前挤。他只是在听。听那笔在纸上的声音。第一遍是“擦”。是笔在纸上磨,像人在门外试探。这一遍是“走”。是笔在纸上一路跑,像把一腔子血都泼了出去。
写完了。王羲之把笔一放。那根鼠须笔落在青石几上,轻轻弹了一下,像一声极小的钟。
满谷的静,忽然炸开。众人涌上去,像浪一样围着那纸。有人跪下去看,有人半张着嘴往后退。孙绰连声说:“神品。神品。”顾让没说话,只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庾蕴站在圈子最外头,眼眶极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王献之在纸边站着,不敢碰,只把手背在身后,像怕那字会飞走。
后来,那第二遍序成了千古名帖。那第一遍“废纸”,却消失了。
谢安在回东山的车里,闭着眼。风从车帘缝里进来,极凉。
他忽然想,王羲之写第一遍时看了他十三次。十三。这个数,是谢安心中的痛。
忽然,一声琵琶从极远处传来。
谢安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车壁。那轮指的节奏,那压弦的力度——和六年前秦淮河上一模一样。他掀开车帘。夜风灌进来。外面只有满山竹影,和一条空荡荡的路。
琵琶声消失了。
谢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月牙形玉坠。凉的,沉得压手,是下弦月。她手里那枚,是上弦月。
他攥着那枚玉坠,极低极低地说了一个名字。
陆明昭。
车外,风忽然停了。
三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可刚才那琵琶声——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