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声音缠到极处,已分不清哪个是笛,哪个是琵琶。像一龙一凤,从河面飞起。越飞越高。高到两岸的人都停了酒,住了歌。高到这满河的灯,都像凝在了半空。只余两缕声,在风里追。追到极顶,又一同落下来。落得极轻。轻得像两片花瓣,前一后,落在同一处水面上。
曲罢。满河静得不像话。灯还亮着,水还流着。可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他。他站在船头,手里还握着那管笛。
就那一眼。
像这满河的灯,忽然都暗了一瞬,又猛地全亮起来。像这半条秦淮河的水,都往后退了退,把天、把月、把岸上的人声,全让了出去。谢安只觉眼前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船,没有水,没有中秋,没有建康。只有她。只有她那双又清又烈、又凉又暖的眼睛。
那一瞬,他心里那根弦,响到了极处。不是响。是静。静得他听见自己的命,像被什么轻轻翻过了一页。
陆明昭也看着他。她向来不怯。可这一眼,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琵琶还快。她看过许多人。有人看她,像看一幅美丽的画。有人看她,像看一桩亲事。
可这个人看她,像看一个走了很远才遇到的人。像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半辈子。
她忽然就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因为她知道,他懂。只要她开口,不管是极轻的一句,还是极疯的一句,他都能接住。这太怪了。可也太真了。真得像这满河的灯火,都为这一眼,多亮了一分。
他们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先移开。也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漫长。像两个从同一场旧梦里醒过来的人,隔着一层极薄的雾,终于看见了彼此。
不是世界只剩了他们两个。是他们两个,把整个世界,都看成了彼此的。
“敢问姑娘,方才那是何曲?”谢安终于先打破了平静。
陆明昭偏过头,看他。那眼神像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她说:“你都能与我和到一处了,还不知是什么曲?”
谢安道:“我不知。只是顺着你的音,按自己的拍子跟上去。”
陆明昭道:“若按全曲,你只和了后半段。”
“是什么?”谢安问。
“广陵散。”她说,“我改了些。”
谢安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广陵散。他也听过。只是从没听人这样弹。像把曲子里的肃杀全收了,只留下一点极清极远的火。他说:“那整首,可否借我一观?”
陆明昭笑道:“哪有站在河上借曲谱的。”她把琵琶往怀里一收,“你若真要看,明日来旧园取。天早一点。我时常不在。”
谢安道:“旧园在哪一处?”
陆明昭说:“城东。园内有株老梅。过了青溪桥,再走半里。别问人。人反不知道。”
她说得极自然。可这“别问人”,又让谢安觉得,这约,像专等他来。他去不去,她不多说。只把话搁在那儿。像在河心放了只极小的灯,由它自己漂。
谢安说:“好。我来。”
陆明昭点头。船动了。她没再回头。
谢安突然想起,双方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于是大声说道:“我号谢安石,敢问姑娘芳名。”
陆明昭头也不回,答了三个字:陆明昭。
小船顺流而下,渐渐不见踪影。
只是那半截《广陵散》,像还在水上,被夜风吹成一道极细的线。一头系着她的船,一头系着他手里的笛。
谢安站了很久。
自己问了曲,借了谱。明日去那旧园,也不知该带什么。
或许带一壶茶。
或许,什么都不带。
只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