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昭说:“略懂。与旁人下,尚能看。与你下,怕不够。”
谢安说:“棋不是教出来的。是坐出来的。你坐得住?”
陆明昭说:“那我也算有一样能入你眼了。”语气里带一点笑。谢安也笑。
陆明昭说:“我祖父好客。总在旧园里摆棋。我那时小,坐不上去,就跪在石墩上看。他下完一手,就问我:你看白好,还是黑好?我胡指。他也不骂。只说,你指哪边,哪边必输。”
谢安听她说,也回忆起自己儿时:“我祖父不摆棋。他摆卦。拿几枚铜钱,在竹席上扔。扔一次,给我讲一个故事。我那时只当是故事。后来才知,是义理。”
陆明昭说:“你们家,连童年都这样老成。”
谢安说:“你也一样。你外祖连这地底都排成八卦。”
陆明昭道:“我祖父懂奇门遁甲。可他不肯教我太深。说,太早学这个,会把人活窄。”
谢安说:“是。算多了,就少了点童真。”
陆明昭说:“那你呢?你算得多不多?”
谢安说:“我尽量在能不算时,不算。”
陆明昭笑道:“那很难。”
谢安说:“所以总被人说静。其实是懒。”
陆明昭轻声道:“你不是懒。你是想给自己留点不知道的。”
谢安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陆明昭说:“我小时候最怕我外祖养的鹅。追着我咬。我一哭,他就笑。说陆家的姑娘,不能叫鹅吓着。”
谢安说:“我祖父没养鹅。他养竹。满院都是。有回我在竹下睡着了。醒了,以为自己被关在绿盒子里。”
陆明昭“扑哧”一笑。谢安也笑。黑暗里,那点笑,像两个从不同年头回来的孩子,头一回在同一个晚上,碰上了。
说童年时,陆明昭的声音渐轻。谢安也低。石室极静。两个人起初还坐得端。讲到后来,都往壁上靠了靠。也不知是谁先碰着谁。两只手不知不觉又叠到一处。
这回,谁也没动。
两人的手先时都凉。沾过雨,钻过风。指节像从河里捞出来的。可握在一处,竟慢慢温起来。不是外头暖。是贴着,便不愿再扯开那一点热。陆明昭没低头,也没收回。谢安也没说话。黑暗中,只觉她的手指极轻地动了动。像在试,又像在认。谢安便极慢地,把掌心翻过来。反握住她。他听见自己心跳,像这地底深处,有什么极古极静的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陆明昭偏过头。呼吸极浅。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极缓地一划。不是写。是点。像落一枚极轻的棋。谢安只觉那一点,比刀,比雨,比这整座旧园,都更往心里去。
谁都没说“现在如何”。外头或许还有刀。可这一刻,刀都像远了。只剩两只手,在极暗极静处,慢慢暖着。
黑暗里,时间像化成了水。直到气孔里那一点灰蓝暗下去,陆明昭才忽然惊觉:“天快黑了。”外头已没有刀声。风都像换了个方向。他们竟在这石室里,坐过了大半日。
两人起身。手脚都有些麻。陆明昭点起一小盏极细的火折。往右走。这出口的路,比进来时更窄。仅容一人侧身。壁极滑,像被无数人用背擦过。又走了约莫半刻,遇到一扇极重的石门。陆明昭在极不显眼的地方按了一下,石门缓缓打开。前头豁然开朗。出口在一大片野竹林里。那出口半掩在两块斜倒的灰石后,石上生满深苔,外头一丛极茂的野杜鹃挡着。
天已全暗。林中有极薄的雾。谢安回望。那入口已几乎辨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