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局,陆明昭执黑先行。她快,准,烈。开局便如一团火,从四个角同时烧起来。刚走到第三十步,谢安心里便是一凛。这棋路他见过。不是见过,是像。像他心里某一块极深的地方,被人用火柴点亮了。她的每一步,都在逼他。不是逼他的棋,是逼他的人。
前五十步,两人不分轩轾。中盘刚过,陆明昭忽然停手。她抬头看谢安:“你不是在下棋。你是在写我的命。”
谢安一怔:“什么?”
陆明昭指着右上角:“这里。我有三口气。你不收。你不是算不出。你是早就知道,我下到第一百二十手时,会自己撞进来。”她又指着左下一块黑棋:“你这里故意留下一手双关。我若抢,你就先手活。我若不抢,你就慢慢把它变成我的负担。不是你不让我。是我怎么走,都走不出你五十步前就画好的道。”
谢安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烧。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指着棋盘,一句话就把他藏得最深的东西说破了。
她说:“你不是让人。你是让人觉着自己还能活。可我不行。”她看着他,眼里那点火越来越烈,“我和你下棋,不用你让。我宁愿中盘认输,也不要你数子时让出半子。谢安石,你和我之间,不能有假。”
谢安心里像被什么热热的东西烫了一下。他看着陆明昭,说:“好。从现在起,我跟你下棋,不藏。”
陆明昭说:“我不信。”
谢安说:“你可以试。”
陆明昭便又拿起一子,往最烈的地方一放。谢安应。两人又下。这回谢安不再藏。他的子落了,像水,像山,像把整个棋盘都裹起来。陆明昭越下越吃力。她下到一百五十手时,额上沁出薄汗。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前二十步看到的那些路,原来全是谢安故意留给她的。真正算起来,她连他五十步的一半都接不住。
谢安也发现,原来不藏着下棋,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不用算别人会怎么想,不用想该让几分,不用装得不过如此。他可以把心打开,把那些藏在水底的杀伐、阴冷、深远,都摆到她面前。而她不但不怕,还会迎上来,用自己的火,去烧他的水。水火交缠,满盘都是云气。
她投了子。不是生气,是服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谢安石,你欺负人。”
谢安:“怎么说?”
陆明昭笑:“你拿五十步,欺负我二十步。”
谢安石笑道:“你若再长大些,我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陆明昭笑,笑得极软,像梅瓣落在雪上。
良久,她突然说:“你不是要教我下棋吗,你倒是教啊?”
谢安看着她,问:“真教还是假教?”
陆明昭说:“真教怎么教,假教又怎么教?”
谢安说:“假教,就说你棋下得好,布局有胆气,中盘有锋芒。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夸你貌美如花,字也好,画也好。夸完,你高兴,我交差。你回去还是你的棋,我还是我的棋。大家都体面。”
陆明昭禁不住笑了:“那真教呢?”
谢安说:“真教,就是不夸你。你棋好。但你太急。太烈。像一团火。没有静。棋到中盘,自己就把气烧光了。你输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那把火。”
谢安又说:“你不是算不过,你是静不下来。中盘如乱世,官子如残局。前五十步是天分,后五十步是命。你的天分极高,可命太急。下棋如治水,不能光靠火。火只能烧开一个口子,真正能守住的,是水。”
陆明昭听了,沉默很久。她忽然说:“那我和你,不就是火与水吗?”
谢安一怔。
陆明昭笑了一下:“火和水,谁也赢不了谁。可若是相济,便成了别的东西。”
谢安看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陆明昭说:“我想做风。风一起,火也旺,水也起。你和我,都得听风的。”
谢安道:“若风把你吹走了呢?”
陆明昭说:“那你就追。你下棋不是最会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