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知道,她不是真生气了,笑道:“怎么‘就算不给你’,我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陆明昭侧头想了想,这话好像没错。伸手把玉坠拿起来。在掌心握了握。玉微凉。却像有什么极柔极暖的东西,从掌心慢慢渗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玉在掌中莹莹地亮着。像含着一小团看不见的火。
陆明昭说:“既如此,小女子却之不恭。”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帕子极净。角上绣着一枝桃花。她把它展开。将那玉坠仔细裹好。折了四折。贴身收进衣内。
陆明昭笑看着谢安说:“你腰间,好像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
谢安说:“你看得倒仔细,不过不是一模一样的,这两个月略有不同,一个是上弦月,一个是下弦月。”
“那我这个是上弦月还是下弦月?”
“你猜。”
旧园西北角,老藤旁边,立着一块湖石,又丑又怪。谢安头一日进时便看见了,练拳就是选在老藤和湖石中间。这石不是寻常太湖石。也不像灵璧。石不高。不过及腰。形状极怪。不瘦,不透,不皱。颜色青黑。像被水浸过千年。石面有极细的纹路,摸上去不糙,反而温润。像一块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旧玉。
他问陆明昭。陆明昭说:“我外祖留下的。不是本地石。是从北边带下来的。”
谢安蹲下来。手按在石上。掌心一片凉。他问:“哪一处?”
陆明昭说:“我外祖说,是从洛阳。衣冠南渡时,他父亲把这块石从故宅后院挖出来,装在牛车上,一路带过了江。别的都丢了。金银丢了,书丢了,连衣裳都丢了大半。只这块石,没舍得。到了这里,便搁在园中。我外祖说,这不是一块石。是一捧土。是北方。是根。”
谢安没说话。他绕着那石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那些纹路。
他站起来。手上还带着那石的凉意。
陆明昭看着那石。忽然说:“若我是男子,我早挥师北上了。”
谢安转头看她。她站在石旁,风吹动她的衣袖。她也不看他。只望着那石。像望着一整片她再也回不去的北方。她说:“我外祖临去时,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他说,这石在,北方就在。我说,那我将来把它带回去。他说,你带不动。可你能记着。”
陆明昭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记着。可我没用。我是个女子。我只能看着这石,年复一年地长苔。”
谢安说:“苔在,石也在。石在,北方就还在。”
陆明昭看他。目光极静。
谢安说:“我若北上,替你带回去。”
陆明昭说:“你别哄我。”
谢安说:“我不哄人。”
旧园最深处,有一片桃林。不大。却极深。是陆明昭外祖当年亲手种的。不为了吃桃。只为了春来那几日,满园都是粉的。谢安来旧园时,是冬末。梅开得正盛。可桃林还是光的。枝桠极瘦。像一群还没醒的人。
陆明昭带他从林边过。谢安说:“你这园里,梅比桃多。”
陆明昭说:“梅是给外人看的。桃是留给自己人的。”
谢安便看了她一眼。
陆明昭道:“梅花开时,来的都是客。桃花开时,来的才是自己人。”她顿了顿,又说:“你等一等。再过两个半月,这里就热闹了。满树的花。比梅软,比梅艳。风一吹,像下粉雪。那时候你再来看。我给你留一壶新酒。”
谢安说:“若那时我不在呢?”
陆明昭说:“那便明年。”
谢安说:“若明年也不在呢?”
陆明昭便笑。她说:“那你便欠着。欠我一树桃花。”
谢安也笑了。他说:“好。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