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反应——黎簇提出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大胆得多。完全的自主权,意味着张启山不能派人跟着,不能插手,不能干预。这是一个很大的让步。“你知不知道,”张启山慢慢地说,“上一个跟我提这种条件的人,现在已经不在长沙了?”“知道。”黎簇说,“但上一个跟我提这种条件的人,不是来帮您解决问题的,是来从您身上捞好处的。”张启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张启山平时那种客套的、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种被冒犯了但不生气的、甚至是有些欣赏的笑。“好。”张启山说,“你去湘西,回来之后,我放你和吴邪自由。你们想留在长沙就留在长沙,想走就走,我不拦着。”黎簇站起来,拿起信封。“成交。”他转身要走。“黎簇。”张启山叫住他。黎簇停下。“你知道张日山喜欢你吗?”黎簇的背影顿了一下。“知道。”他说。“你知道霍锦惜也喜欢你?”“知道。”“你知道二月红看你的眼神不对?”黎簇沉默了一秒。“知道。”张启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张启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你在玩火。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你能轻易拒绝的。你拒绝一个,可能就得罪一个。你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整个门派。”黎簇转过身,看着张启山。“佛爷,我没有在玩火。”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我没有主动靠近任何人,没有给任何人希望,没有做任何让人误会的事。别人怎么想,我控制不了。”张启山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那你对吴邪呢?”张启山问,“你对吴邪,是别人怎么想,还是你怎么想?”黎簇看着张启山的眼睛,看了两秒。“佛爷,您问得太多了。”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张启山坐在正堂里,看着黎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地端起了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热的。他想,黎簇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不是因为黎簇有多聪明、多强大,而是因为黎簇不在乎。不在乎张启山的权力,不在乎九门的规矩,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怎么说。他只在乎一件事——吴邪。张启山见过很多人。贪财的,好色的,恋权的,怕死的。但黎簇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的软肋只有一个,就是吴邪。但那个软肋,也是他最坚硬的地方。张启山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张日山还站在那里,看着黎簇离开的方向。“日山。”张启山开口了。张日山转过身,垂首听命。“你喜欢他?”张日山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回答。“你喜欢他,”张启山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不喜欢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日山沉默了片刻。“意味着我得不到他。”他说。“不。”张启山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副官,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意味着你会为了得到他,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张日山抬起头,看着张启山。“佛爷,我不会的。”张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希望你不会。”张启山说,“因为如果你做了,我就不得不处理你。而你是我最不想处理的人。”张日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明白。”他说。张启山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木芙蓉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的,粉白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摆。“去吧。”张启山说,“看着他点。湘西那一趟,不会太平。”张日山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大,很急,像是怕黎簇走远了追不上。张启山站在窗前,看着张日山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的师父对他说过的话——“张家人不能动感情。动了感情,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离死不远了。”张启山没有动过感情。或者说,他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压在了冰面之下,压得太深太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但张日山动了。张启山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更加小心地看着张日山——不是防着他,而是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