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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弃（第2页）

其实那风声，早两天就透进来了。先是隔壁张婶来串门，嗑着瓜子说："你听说了没？山那头有户人家，一口气生了俩小子，天天念叨想要个闺女，说谁家要是不想要闺女，他们愿意抱过去养，当亲闺女疼。"母亲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那倒是好事，人家心善。"张婶走后，母亲看见奶奶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半天没剥一颗。后来奶奶自己又去了趟镇上，回来的时候，步子比走时快。母亲问她去哪了，奶奶说："串门。"母亲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有一天，母亲还听见奶奶在院子里跟人说话。那人说："婶子，你当真是舍得？到底是自己家的种。"奶奶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个带把的，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趁她小，换出去，两家都干净，也省得我看着碍眼。"母亲站在门后，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没端住。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才明白，在奶奶心里，我这个孙女，从来就不是"人"，是"货"——是可以拿来换一件合心意的货的。

那天傍晚，家里来了两个生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瘦，颧骨高，怀里抱着一个包被；一个男人跟在后面，提着一篮鸡蛋，进门就哈腰。女人开口就说："婶子，你还记得我不？医院里，生双胞胎那个。"

奶奶想起来了。那天医院里，五床、六床都是这女人生的——她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把走廊里的人都看傻了。奶奶当时还酸溜溜地跟人说过："人家这肚子，真争气。"

女人把包被打开一点，里面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婴，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女人说："婶子，我家这个，是老二。家里已经有一个大的了，加上这俩，仨小子。我们两口子，做梦都想要个闺女。"

她往里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家这个——是个丫头，你不太……乐意要。"

奶奶没接话，眼睛却直了。她盯着那个男婴，盯着那两腿之间，看了很久。

女人接着说："我寻思着，要不，咱们换换？我把老二给你，你把闺女给我。反正都是吃奶的娃，换过来，一样养。两家离得远，我娘家在山的另一头，平时也碰不着面。你要是不放心，咱写个字据都行。"

奶奶的喉咙动了动。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这像话吗"，而是："你家老二，身子骨结实不？"

女人说："结实得很。医院里都夸，俩娃都六斤多。"

奶奶又问："将来，你不兴再要回去？"

女人说："婶子，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家不缺儿子，缺闺女。我娘家穷，我小时候差点被送人，是我妈死活没松手，我才活下来。我这一辈子，就盼着有个闺女，跟她说说贴心话。我要你家的闺女，就是当亲闺女养，疼她还来不及，哪能再要回去。你要是不放心，咱白纸黑字，立个字据。"

那男人一直站在门口，这时也搓着手，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婶子，你放心。她想要闺女，想了好几年了。家里仨小子，没一个肯跟她贴心的。这孩子过去，就是她心头肉。"

奶奶沉吟半晌，问："那……要不要贴补点什么？"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女人赶紧摆手："婶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反倒该谢你，肯把闺女给我。改天我提两斗米、一只老母鸡来，算是谢礼。"

奶奶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我。我看不见她当时的眼神——但母亲后来告诉我，奶奶那天晚上，一宿没睡，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两句话：

"先生说得对，先生没说错。"

"是医院抱错了……该是男孩的……该是我的孙子的……"

母亲在里屋听见了，浑身发凉。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一夜没松手。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奶奶在堂屋里敲了敲桌子，说：

"换！后天就换！后天是满月，正好！"

母亲说，她当时觉得，天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