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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第2页）

再醒来，还是那个房间。窗户开着。蛤蟆声。

第三遍了。

我坐在床边，没有去摸枕头。我知道它一定在。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来不会做这么长的梦，也从来不会醒不过来。这不是梦，我想，就算它是梦，也不是普通的梦。

我伸手，把枕头底下的玉像摸出来。它还是那样笑着，在月光里，青白的一张脸，笑得很邪门。

我盯着它，忽然想：前两遍，我丢完就断了意识；第三遍，如果我再丢，是不是还会断？如果我攥着它跳下去呢？我不知道答案。可我知道，我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醒来了。这个房间不是我的，窗户不该开着，蛤蟆声不该这么响，枕头底下不该有这种东西——所有不对的事，都指着同一个方向：窗户外面的那个世界。

这一次，我没有丢它。我攥着它，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稻田，是黑夜，是铺天盖地的蛤蟆声。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像，它好像在等我。

我翻过窗台，跳了下去。

没有失重，没有坠落。脚稳稳地落在泥地上，溅起一点凉意。我站在田埂上，穿着睡衣，赤着脚，手里攥着那个玉像。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白。稻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蛤蟆声反而低了些，像给什么东西让路。

远处有人。

我看见了——田埂那边，聚着几个人，黑黢黢的影子，围成一圈，低着头，像在看地上的什么。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就那么围着。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攥着玉像，踩着田埂，朝那边跑过去。泥地又软又凉，稻叶划着小腿。越跑越近，我看见了——他们围着的是一个人。

一具尸体。

脸朝上，躺在田埂边的水沟里，半截身子浸在水里，脸白得像纸。穿着村里人常穿的短袖，年纪不大，像是三十来岁。我吓得"啊"了一声，捂住嘴，差点栽进田里。

就在那一声之后——那些围着的影子，全动了。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我。月光底下，我看见他们的脸——没有表情，一张张都像蒙了一层灰，眼珠子直直地对着我。

然后，心声涌过来了。

不是一句，是很多句，叠在一起，嗡嗡地灌进我脑子里："我的脑子很乱""很痛""很乱""很痛"……一遍一遍，像很多人同时在喊，又像同一个人喊了很多遍。那些声音没有字面以外的意思，只有"乱"和"痛"，绞在一起，像一团揉烂的纸。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打了一拳。我转身就跑。

赤着脚踩在田埂上，稻叶拉出一道道细口子，我顾不上。身后的心声追着我——不，是那些声音本身没有动，可它们在我脑子里响，怎么跑都甩不掉。我一直跑到听不见蛤蟆声的地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这时候，我手里的玉像开始发烫。

起初只是温热，眨眼间就烫起来，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我"嘶"了一声，手一松——玉像从我手里滑出去，落向地面。

就在它落地的瞬间，地动山摇。

地面裂开，稻田像一张纸一样被撕成两半，水漫上来，稻子倒下去，天空跟着碎。我脚下悬空，整个人往下坠——我看见裂开的缝里，是黑的，深不见底。我听见自己的喊声，在黑暗里，一层一层地荡开。

"晓楠！晓楠！"

有人在摇我。很用力，肩膀都要被摇散架了。

"晓楠！醒醒！时间不早了，上班要迟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姐姐的脸凑在跟前，一脸焦急。窗外是亮的，太阳光白花花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

"你做噩梦了？"姐姐松开我，"喊得那么大声，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几点了？"

"七点二十！再不起来真要迟到了！"

我坐起来，愣愣地看着窗外。窗户关着，严严实实。窗外是隔壁楼的墙皮，不是稻田。

我低头，摸了摸枕头底下——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出了一身冷汗，睡衣都贴在背上。空调房里，我浑身的汗却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姐姐在外面催："快点！粥在锅里！"

"来了。"我应了一声，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枕头——干净，平整，什么也没有。

是梦。我告诉自己。是梦。

可我的手心，到现在还留着一种感觉——不是烫，是像被什么东西硌过的、一圈烧灼一样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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