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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绳（第1页）

铜钱边缘嵌进掌心的肉里，血已经凝了，黏在指缝间，像一层薄薄的壳。沈清梧盯着裴玉楼，他刚说完那句话——钱外的人是谁——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禁军的靴底，也不是宫女的绣鞋。

是十来个人，步子齐整，压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潮水涌向冷宫门口。

裴玉楼脸色变了。他侧身贴上门板，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退回时左肋的白布又渗出一圈暗红。“不是守卫。”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带着人，已经到院门口了。”

沈清梧把铜钱塞进袖中，退到墙角那张破榻边。榻上的被褥是前日抬她进来时铺的，灰扑扑的粗布，已经揉出几道褶痕。她躺下去，侧身朝里，把脸埋进臂弯，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门闩在裴玉楼手里停了一瞬，他拉开门，退到院中，迎向来人。

脚步声停住。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裴大人。皇后娘娘听闻冷宫有异动，特命奴婢前来查看。大人身上有伤，怎还在此处？”

“陛下口谕，彻查沈氏遗物，我奉命办理。”裴玉楼的声音带着伤者的气虚，却稳当，“姑姑来得正好，这屋里我已查过，除了一具尸身、几件旧衣，什么也没有。姑姑可要亲自验看？”

那掌事姑姑没答话。沈清梧听见脚步声朝屋里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榻前。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条蛇，沿着脊骨慢慢往上爬。

她没动。呼吸压得又浅又匀，像死人。

掌事姑姑的手伸过来，隔着被褥，搭在她腕上。那手是凉的，指腹带着薄茧，按在脉上，停了很久。

沈清梧的心跳压得极缓。她习过闭息，从前在药王谷，师父教过她如何让脉象慢下去，慢到像一盏将熄的灯。此刻那盏灯在她腕下跳着，细弱、断续、随时会灭。

掌事姑姑松开手，直起身。“确实是死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劳烦裴大人守着这地方，辛苦。皇后娘娘说了，沈氏既已入冷宫，后事便由皇后宫操办。明日寅时，会有人来收尸。”

裴玉楼没接话。

掌事姑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沈清梧听见她折返回来，蹲下身，手指在门槛内侧摸索了片刻。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纸片从门缝里塞进来，被门槛压住。

“大人留步。”掌事姑姑对裴玉楼说，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皇后娘娘还吩咐了一句话——‘红绳系命，也系死。该收的时候，别舍不得。’”

脚步声远去，连同那十来个人的步子，一起消失在夹巷尽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月光照在青砖上，冷得像一层霜。

沈清梧从榻上坐起来，走到门槛边，蹲下。手指探进门缝，摸到一张纸。纸是寻常的宣纸，折成四方，打开来，上面只画了一条红绳，笔迹极淡，像随手勾的。

她盯着那条红绳，认出那编法的走向——双股绞缠，中间压一道结。她爹从前教她认过，那是沈家旧部联络用的暗号编法，每个绳结代表一个信物，一个接头人。可这条绳的结，压错了位置。

她爹说，绳结压在正中的，是自己人；压偏了的，是投了别家的。

这道结，压得偏了半分。

裴玉楼从院中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连带着左肋那道伤口的血都像被抽干了。

“红绳代表——”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爹当年手下有一支斥候，专管信报传递。他们联络不用书信，用红绳，绳结编法就是暗号。知道这编法的，只有你爹和斥候头领两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你爹死后，斥候头领也死了。那编法本该绝传——可这条绳的结法，是错的。错得恰好，只有一个人能编出来。”

沈清梧问：“谁？”

裴玉楼张了张嘴。更鼓声从宫墙外传来，一声、两声、三声——亥时三刻。那声音刚落下，冷宫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方才掌事姑姑那队人更快、更沉，像撞在鼓面上的重锤。

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夜色：“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