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这句话落下,田埂边安静了片刻。
刘铁柱垂眼看着脚边那株沾过黑水的病苗,脸色发沉:“说得这么严重,苗不是还好好的吗?那道土坎把水拦住了,黑水也没进西边秧田。十八株苗原本就要拔,能有多大损失?”
“没酿成大祸,是因为昨晚有人守着。”沈知夏把装着沟水的罐子放到高处,“跟他倒下去的东西有没有害,是两回事。”
围观的社员渐渐回过味来。
昨晚如果没人守田,那只桶对准的就是西边进水沟。黑水一旦顺着沟散开,等到天亮,谁还能分得清苗是烂根,还是被人动了手脚?
沈知夏抬头看向围观的人:“可事情大小,不能只看贼最后偷没偷成。”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对。手都伸粮袋里了,总不能因为还没掏出去,就说没事。”
另一个抱孩子的女社员往前挤了挤:“我家六口人,去年分的粮到开春就见了底。真耽误了收成,谁给孩子补?”
刘铁柱瞪过去。说话的是何桂香,一个守寡多年、平日最不敢跟队干部顶嘴的女人。她缩了缩肩,却没把话收回。抱孩子的女社员被他一瞪,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怀里的孩子却正饿得啃她衣襟,她咬了咬牙,又把腰挺直了。
这句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上。
“谁家不是掰着指头过日子?”
“春苗坏一片,秋里就少一片粮。”
“他夜里偷偷往苗田倒东西,怎么还能算小误会?”
“他不是总讲爱护集体吗?往集体田里倒药算哪门子爱护?”
“幸亏顾支书他们守住了。没守住,等苗黄了,他是不是还要赖沈知青不会种?”
议论声越来越响。
一句接一句,杜明远先前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他扶正眼镜,左手攥紧衣角握成拳,努力维持平日的斯文模样,强撑着解释:“我已经说过了,桶里只是肥水。我看西边的苗弱,才想帮着追一遍肥。我承认没有提前登记,做法欠妥,可我的出发点是为了集体生产。”
何杏花是个爽丽泼辣的姑娘,最见不得这种假道道。气得冷笑:“你把别人都当傻子?为了集体,你白天不敢来,偏挑半夜?”
“我,我是想看见效果再说明。”
李红梅嗤笑一声:“有功劳就说是你试出来的,苗烧死了就算沈知夏自己的药害了田。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不过也对,你在咱们知青点这样干的也不算少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鄙夷声。
杜明远脸涨红:“李红梅,你别歪曲我的思想!我只是心急,方法不妥。知青参加集体生产,总有犯错误的时候。大家应该帮助同志改正,不能抓住一次错误就把人往坏处想。我就是怕沈知夏不同意。”
“责任书上写得清楚,西边归他管。你知道他不同意,还偷偷越界,这叫帮忙?”何杏花那鹅蛋脸上带着一些英气的眉毛向上一挑,压的杜明远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转头看向刘铁柱。
刘铁柱避开他的目光,蹲下检查那道拦水的土坎:“桶里的东西还没查清,谁也不能一口咬定是害苗的。说不定真是肥水,只是味道重了些。”
“所以才要送去查。”顾沉舟道。
王建国想起来,“许会计,你跟大山跑一趟。东西别开封,原样送去。请农技员把结果写下来,口说的不算。”
许会计点头应下。
杜明远脸色大变:“王队长,有必要闹到公社去吗?咱们队里的事情,自己批评教育不就行了。送去让外人看见,还以为向阳大队内部不团结。”
“现在想起大队的名声了?”王建国瞪着他,“半夜提桶进田的时候,你怎么没想?”
杜明远面色苍白,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既然你认为是队里的事情,那就按队里的规矩办。沈知夏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紧紧盯在杜明远的身上,声音里带了一些疲惫:“毁了苗就补,耽误别人干活就赔工。私自拿桶、往田里倒药,也得记进评议。就照你干过的事一项项查。”
“你想借机报复我!”杜明远红着眼睛瞪着沈知夏。
“坏了多少,怎么查?欠的工,怎么补?哪天补?”沈知夏轻轻地看着他,“你如果觉得这三个问题是报复,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杜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王建国听了一会翻开记录本:“药水查清之前,先算已经发生的事。十八株病苗原本就在淘汰名单上,不拿好苗的价算到你头上。也不按半块田可能受损的数目让你赔,没发生的损失不能乱记。”
刘铁柱神色稍缓:“这才公道。”
“我还没说完。”
王建国冷冷瞥了他一眼:“杜明远私自领走三号桶,没登记;夜里越过界绳,往西田沟里倒来路不明的东西;事后又几次改口。这些都是已经查明的。为了清掉沟里的残液、隔开受影响的泥土、送样检查,多用了多少人、多少工,也得逐笔记清。”
许会计问:“工分怎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