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东田没有再整片发黄。沈知夏木屋储物箱里,四包化肥整齐摆在角落。他拆开一包高级化肥,取出一些细粉兑进水里。再将肥水一点点拌进两筐腐殖土。细粉遇水便化开,泥色和气味都没有变化。东田拖的太久了,虽然处理过后大部分都能活下来,但剩下的也是队里的口粮,他没必要为了继续藏着奖励,看着能救的苗烂死。
回到田边后,他只把拌过的腐殖土用在剪过烂根的黄区苗外,薄薄铺上一圈。白区不用,已经黑透的死苗也不浪费。明面上的腐殖土和用量仍由会计逐瓢记下,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筐泥与先前有什么不同。
第三日清早复查时,被单独圈出的三百三十株黄标观察苗,有两百七十四株茎基重新变硬,其中一百八十九株长出白色根尖;白区叶色也稳住了。
会计按原样方重新核算,再拿计划用苗数逐项相减。原有可移栽健苗加上两百七十四株已经稳定的恢复苗,再算进队里留作补缺的余苗,补齐大田计划用量后还能剩下二十三株。余下病苗继续留床观察,不再影响这一季插秧。
王建国把两日记录从头翻到尾,终于在验收栏按下手印:“东田扩散止住,补苗数也够。”
田埂上的人松了一口气。刘铁柱看着自己挖通的北沟,沉默半晌才开口,“往后先查沟底,再报排过水。”
周围几名社员笑着点了点头,他也跟着扯出一点笑。转身下田埂时,那点笑就落了下去,沾泥的手在裤缝上狠狠蹭了两遍,指甲缝里残留的红印却怎么也没蹭干净。
救苗事件过后,沈知夏的口碑一下子逆转了。从原本病病歪歪、啥也不会的知青,成了有技术、识大体的小专家。前几天还笑他不会种地的老烟袋,天不亮就提着四个鸡蛋堵在知青点门口。
“小沈技术员,你帮我看看这个。”
老人把鸡蛋往窗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几片卷边的越冬麦叶。叶脉间泛着黄,边缘还缺了两个口子,显然被虫啃过。
沈知夏刚洗完脸,头发还滴着水:“张大叔,先把鸡蛋拿回去。”
“又不是送礼。”老烟袋把手往背后一藏,“我家鸡这几天刚下的,你替我看病叶,我给你几个鸡蛋,谁也不欠谁。”
“看一片叶不值四个鸡蛋。”
“那就多看几片。”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挤进三个人。一个抱着烂了叶心的白菜,一个提着结块的土,还有人连畦边的菠菜都拔来了。李红梅端着早饭从灶房出来,被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这是把地搬知青点来了?”
院外有人应道:“小沈技术员在不在?我家南坡那块越冬麦苗叶子发红!”
“先来的排前头!”老烟袋立刻护住自己的位置,“我天没亮就到了。”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知青点院里便摆满了叶子、土块和半死不活的苗。有人真心求教,也有人只听说救苗有秘方,想拿几个鸡蛋换回去自己试。
其实也能理解,这里虽然和自己熟知的那个年代不太一样,对自留地管理相对比较宽松,但面积依然不大。集体分的口粮不够吃,全靠这小片自留地种出的口粮补。
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男人将半篮鸡蛋推到沈知夏脚边,压低声音:“你把西边用的实验肥给我配一包呗!多少粮换,你开个数。”
老烟袋一脸不乐意,“你家哪块地有问题?”
“眼下还没有。我先备着。”
“什么病都没有,配什么药?”
男人朝四周看了一眼:“大家都说那实验肥一铺,烧黑的根都能重新长。你放心,我不往外说,也不白拿。”
沈知夏摇了摇头把篮子推回去:“实验肥是根据当时苗的情况配置的,同样一包东西,用在涝害苗上能护根,用在好苗上可能闷根。先看地,再谈办法。这里没有包治百病的方子。”
旁边几个也想换秘方的人顿时没了声音。
老烟袋咳了一声,把四个鸡蛋悄悄往回拢了两个:“那我这叶子能看吧?”
“能,问题要记清楚。”
沈知夏找出自己的旧皮本,才写两行,院里又有人同时报地名。他抬头看了一圈,知道靠一本私账根本记不过来。今天谁先谁后、用了什么、几天后有没有效果,要是全留在他手里,以后别人照错了法子,还是一笔糊涂账。
正为难,就见顾沉舟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空白账册,账册上还压着一捆削好的铅笔。
“队部旧库房里找的。”他把东西放上方桌,“一本记问题,一本记处理和结果。”
沈知夏翻开纸页。纸质粗糙,线已经提前打好,正适合做公共记录。这真是及时雨,他感激的看向顾沉舟。
“顾支书想得周到。”
顾沉舟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鸡蛋:“收诊费了?”
“还没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