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出工铃还没响,何芳芳的舅舅就带着两个娘家长辈堵到了队部门口。
赵家送来的二十斤谷子被王建国原样退回去以后,他已经去何家闹过一场。昨晚隔着院门骂不痛快,今早又把何桂香母女拉来评理,张口便说自己是替外甥女找活路,队里横插一手,害得他在赵家面前抬不起头。
“你家米缸都要见底了,还挑什么年纪?”他指着何芳芳对何桂香嚷道:“人家肯先拿粮,那是看得起她。现在亲事叫你们退了,往后再断粮,别回娘家求我。”
何桂香怀里抱着小石头,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过去娘家兄弟一拿断亲、断粮吓她,她总要先软下声求人。但这回她坚定地把女儿挡在身后:“芳芳不点头,粮就不能收。日子再难,我也不能拿她换。”
何芳芳贴身收着那张红纸,声音还有些发颤:“舅,婚事是我的。你替我按的手印,我不认。”
她舅舅抬手要打,李红梅侧身护了上去,旁边等派工的社员看不过去,纷纷过来拦。
“桂香嫂子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孩子日子本来就过得难,他这弟弟不说帮一把,还上赶着把外甥女给卖了。”
“芳芳识字又孝顺,可惜摊上这么个舅舅。要是她爹还在,唉……”
队部每天清早分派人手、登记借出的锄头扁担,这时门前本就聚着十来个人。何家这一吵,连准备去仓房领工具的几个帮工也停在了台阶下小声议论。
沈知夏从台阶上走下来,先把何芳芳护到人群后面,才看向那几个何家人。
“二十斤谷子退回去了,亲事也没成。你们现在堵着队部,是想替芳芳做主,还是心疼没到手的粮?”
何芳芳的舅舅脸一沉:“这是我们何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何芳芳是向阳大队的社员,今天还要在队部领工。你堵着队部打人,已经不是家事了。”
沈知夏捡起掉在地上的红纸,当众展开。
“名字不是她写的,手印不是她按的,谷子也不是她收的。你们替她收粮、替她按手印,回头却说是给她找活路。照这个规矩,今天谁替你按个手印,是不是也能拿二十斤谷子把你送到赵家去?”
沈知夏顶着一个张无辜的脸,仿佛真的很好奇的问出番话,门口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何芳芳舅舅气得脖子发红:“你少胡搅蛮缠!姑娘大了本来就要嫁人。”
“姑娘要嫁人,嫁谁也该由她自己点头。”沈知夏盯着他,“国家都不许包办婚姻,难道你比国家的规矩还大?”
跟来的两个何家长辈急忙道:“我们也是为芳芳好。赵家肯出二十斤谷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李红梅在一旁帮腔:“这么好的亲事,怎么不先留给你们自己家?”
两个人顿时噎住。
沈知夏顺势把红纸举高了一些,让门口的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假手印。
“何家这么多长辈,有儿有女,有侄女也有外甥女。你们谁都没舍得往赵家送,偏偏挑中没爹撑腰的芳芳。到底是为她好,还是觉得她娘是个寡妇,家里没人敢跟你们翻脸?”
四周的议论声一下大了起来。
何桂香眼圈发红,却挺直了腰。
何芳芳的舅舅恼羞成怒:“行,她翅膀硬了,我这个舅舅以后不管她!她家再断粮,也别登我的门!”
“大家都听见了,何家舅舅当众说明,以后不再插手何芳芳的婚事,也不用断粮、断亲逼她改口。往后他要是再拿‘娘家帮衬’作借口上门要人,今天在场的都是见证。”李红梅趁机大声接话。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婚事了?”何芳芳的舅舅急道。
“你刚说以后不管她。”
“我说的是不管她们吃粮!”
“原来你所谓的‘管’,就是拿几口粮逼外甥女嫁人。”沈知夏点了点头,“那更该记清楚,免得以后何家送来半袋红薯,又说买下了她下一门亲事。”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何芳芳的舅舅脸上彻底挂不住,伸手便想抢那张红纸。
沈知夏往后一撤,“这张假婚书留在队里。谁按的手印,谁收的粮,赵家又是谁来接的人,一项项查清楚。往后谁再逼何芳芳点头,或者跑到何家动手,队里先记名,咱们再请公社妇联和治保主任过来评评理。”
他看向堵在门口的何家人,声音不高,却没有给他们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你们真想做她的长辈,以后缺粮时送粮,生病时送药,受欺负时替她撑腰。”
“只会在面前收东西,再回头逼她认命,这不叫娘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