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渡稳了稳心神,一双眼珠贴着黄土地面左右扫射。
这片洼地的林木老根纵横,如无数条干瘪的褐色肢体,死死扣在黏湿的黑腐殖土里。根突与碎石的阴暗交错处长满了厚苔,他在找一种生相奇特的草药——蚤休。那草七片滴水型的青翠叶子轮生,正中托着一朵紫蓝色、四瓣微皱的花。大乾兵部的药典里写得明白,蚤休入药,需得品相完足、花叶无破损者方为上佳。
陆安渡伏低身子,右手死死攥着拓木短棍,一下下拨开乱草。连找了三处树根,皆是一无所获。
此时日头已然沉底。
他直起腰一瞧,密不透风的橡树冠缝隙里,最后一线暗淡的红霞正被墨色吞噬。百岭山脉入夜极快,此地林莽密实,再过一炷香,月光便再难漏下半分。况且此时已是正月下旬,月牙本就干瘪,山中很快便会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想要原路退回去,难了。他得一只手晃着火折子,在几百棵树干上细细辨认白天刻下的石墨十字。夜路难行,遇上陡坡乱石更要耗费数倍体力,这一路折返,耗费的时间怕是要翻倍。
估摸着,今夜子时前定然赶不回军防巷了。私塾逃课,深夜未归,两罪并罚,少不得要被陆蒹之硬生生剥掉一层皮,指不定又得连续几晚被摁在昭明帝君神龛前罚跪、罚抄背书。
少年心里打鼓,可随后一咬牙,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线。
反正迟都迟了,这顿罚横竖是逃不掉。若是凑不齐药,单凭那一袋子续骨草,功效大打折扣,岂不是白白亏了一条命?阿爹提过,这两味药相乘相伴,既然此地出了猴头根的续骨草,十步之内,必有蚤休。
陆安渡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登时定住。
洼地下的阴雾此时愈发浓稠。他伸手抹进布腰带,指尖夹出一枚随身防潮的油纸火折子,迎风用力一晃。“呼”地一声,一束橘红的微弱火苗登时在黑暗中炸开。
他举着火折子,身子几乎贴在老树根的石缝前。第四处、第五处,皆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团团不知名的杂草腐土。
想要找着,唯有再往后排的树底深处走,可那里更是湿冷阴暗。陆安渡咬了咬牙,索性提着短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莽幽深处摸去。
直到在后排寻到第二处树根,火光一跃,一抹异样的紫蓝色冷不丁地撞进瞳孔。
陆安渡心头一震,抢前半步,将火折子往前探了探。那树根底下竟是个外窄内宽的天然树洞。枯叶与黑土之间,密密麻麻地戳着五六株成熟肥壮的蚤休,七叶俱全,正中的紫蓝花瓣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夜露。这种奇草,果然最喜这等不见天日的阴湿死地。
这回当真是撞了大运,采下的药足够超额交差了。
陆安渡面上一喜,左手抠住粗粝的树根,右手探出三指,便要朝最外侧那株粗壮的蚤休根部掐去。
就在五指即将触及叶片的刹那,树洞深处的黑暗中,一条小儿手臂粗细的黑影暴烈弹出。那东西速度极大,在火光中隐隐露出一圈圈鲜红的斑纹,直冲陆安渡的面门。
经年练就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陆安渡脖颈猛地往后一挫,拧身向左侧死死跌出。百忙之中,他右臂较劲,手中的拓木短棍带起一声急促的破空声,斜刺里一记横扫。
“啪!”的一声发闷脆响,力道着实不轻。那条红纹黑蛇被短棍拦截砸中,凌空折了个方向,重重跌进了腐烂的落叶堆里。
然而,没等他撑地站起,树洞里传出一阵密集的鳞甲摩擦声。
这畜生绝非独行,眼前的树洞,分明是一处蛇窦。
陆蒹之当年教他认药时,曾随口提过一句“蚤休引蛇”。可以前父子俩在翠屏山外围采摘那些瘦小单株时,连条小蛇都没见过。陆安渡到底还是莽撞了大意,谁能想到,这等百年不见天光的肥壮药丛下,竟藏着一窝煞物。
五六条长及数尺的红纹黑蛇接二连三地从树洞里游窜出来,蛇头高高直立,猩红的信子在昏暗的火光里吞吐不定。在这幽暗的洼地深处,这几条黑影如同一道道从阴曹地府甩出的勾魂锁链。
退,还是打?
陆安渡自知不敌,可眼看着老爹的救命药就在眼前,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去?他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柄厚背劈山刀,左手探入怀中,那里还揣着一包对付山魈的驱蛇硝粉。
他在算时间。只要看准时机撒出硝粉,乱刀剁翻两条,抢了药便往坡上跑,胜算许有三分半。
少年的脑袋急速转动,一双眼珠子死死钉在眼前的蛇阵上。
他喉咙干涸,嘴唇微动,竟压低声音对着那群吐信的黑蛇低声劝说道:“诸位蛇大爷,对不住了。今儿是小子莽撞,闯了你们的窝。可我急等着那药草救命,横竖你们也熬不得汤、入不得药,不如行个方便。我陆安渡只要三株,绝不贪多。你们这地界肥沃,用不了两年,窝里定能再长出新的来……”
然而,他只顾着面前的杀机,却漏了背后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