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的四季是浑然不分的,像水溶于水。春秋短暂,树叶在春天落下,没有秋天的满城黄金甲,也没有冬日的瑟瑟寒风。
京城是四季分明的,京城的冬天是会下雪的。雪花晶莹剔透,一场雪落后,天地银装素裹,纯粹自然。
顾父顾母回来还没几天,就张罗着又要去俄罗斯,去冰雪大世界,去看绚丽的极光,把孩子们丢在京城自己过年。
顾母刚把夕林收为养女的时候整天心惊胆战,像一个刚生二胎的妈妈。对家庭新成员多关照一点是应该的,却总担心自己一碗水端不平。再者儿子随了他爸,平时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说出口,很多时候顾母想对闺女好点,又怕儿子吃醋。
几日后发现,自己简直是白操心,自己还在“秉持公正”呢,儿子却“胳膊肘往外拐”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先想到妹妹,两人相处起来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根本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说完十句话,只要对视几秒,就会像嗑药一样癫笑不已。
兄妹俩的身份还没有向外界公开,顾忱说再等些日子,至少等夕林在公司站稳脚跟。但平时和高层接触得多的员工们早就看出来什么端倪——每次走进总裁办公室,两人不是在商讨新产品就是在打情骂俏,就没有冷场的时候。外室的茶几上多了很多小零食,沙发上又多了几个猪头抱枕。有时进去,还可以看见顾总在秘书身后为她添衣梳头——真不知道究竟谁是总裁了。
至于夕林,为了让哥哥消气,好声好气地哥哥长哥哥短哄了他好几天;
至于顾忱,看在结果还不错的份上,也没有找汉娜的麻烦。每天除了工作就是陪夕林逛街,恨不得把十年来缺失的时间全部补回来。
流光一瞬,除夕将至。
那天天气意外的很好,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天一亮就放晴了,虽然厚重的云层遮蔽了阳光,却能看见蔚蓝天空。空气中夹杂着西北方吹来对面沙尘,丝丝凉意从人们的领口窜入,贯穿人的全身,从裤腿出来,把人吹了个透心凉。京城放眼望去一片雪白,车辙的痕迹在厚重的积雪路面上格外显眼,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挂了点点白雪,和枝头的红灯笼相映成趣。
作为京都,除夕秉烛夜游,车马花灯,阑珊灯火,年年望相似。
作为中国人一年中最长的假期,除夕上午,游乐园门口就挤满了人。
一个一米五出头的小姑娘,浅色的肥大棉袄遮住了她瘦小的身材,把半个小腿都套住,只露出纤细的脚踝和雪地靴。头发披散着,一半塞到长长的鲜红围巾里,一半和围巾在风中纠缠在一起。脸上没有化妆,被冻着的脸蛋像抹了腮红。
她时不时地向路边望去,好像在焦急地等着谁,直到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出现在路口,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把手举过头顶,大喊着:“哥哥哥哥!在这边!——你怎么才来啊!”
那男人的风衣因为傲人的身高显得格外匀称,风吹过时,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右胸系着一个白色简约胸针,下身是加绒的灰色长裤,走起来带风,隔好远都能感受到他的气场。
顾忱很快在人群中锁定夕林,辞别赵管家,很快走到她身边,满脸歉意:“抱歉啊,夕夕,明明说好今天陪你的,又被公司的事耽误……”
“好啦好啦~”夕林想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膀,奈何这该死的身高差只允许她拍拍他的胸脯,“看在你这么快赶来的份上——原谅你了!——但是你今天可要好好陪我!”
顾忱看着她的背影,宠溺地笑笑:“遵命,顾大小姐~”
即使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游乐园也依旧人满为患。两个人东跑西跑,玩了经典项目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跳楼机……顾忱很难想象,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私底下竟喜欢这种刺激的项目。
大下雪天的确限制了很多项目,但也新添了很多有意思的项目,什么滑雪场啊,打雪仗啊,冰雕迷宫啊……几个项目下来,顾忱感觉自己要变成冰人了。
很快夕阳西沉,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火红色,浅蓝色的云层之间透出点点梦幻的紫红色,连洁白的地面都被染上一层晚霞。好巧不巧,偏偏这时下起了点点小雪,映照着夕阳的红,落在行人的头上、肩上,给刚刚融化的路面点上点点雀斑。
“五个,六个,七个……我们玩了这么多项目了~”夕林走在前面,兴高采烈地掰着指头,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对着顾忱傻笑。
顾忱这才移开在她脚上的视线,对她回以微笑,然后停下了脚步,“我们得先停一停了。”
“怎么了吗?哥哥?”
把她领到一个长椅边,脱掉外套垫在椅子上,示意她坐下。自己单膝跪地,轻轻抬起她的右脚,把雪地靴脱掉。
“嘶——哥哥,这大冬天的,脱我鞋干嘛?”
“你说干嘛?”顾忱头也不抬,两手抓住她的脚踝掰了一下,就听见夕林一声惨叫。
“现在知道痛了?刚走那么远路怎么不喊疼?——这是什么牌子的鞋,也不知道多做点防护,成本都花在设计上了。”
当着一个设计师的面说这话,不太好吧……
“我这不是,不想扫兴嘛……”夕林尴尬地笑笑。
“夕夕,对我而言,你的事情不会是扫兴的。”顾忱抬起头,无比郑重地看向她的眼睛,那种眼神让夕林说不出一句话,“以后不舒服要早点说出来,如果你收到伤害的话,我会很心疼。”
夕林一低头,就会看见雪落在哥哥的身上,
顾忱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巾,轻柔地系在她的脚踝上,又把脚重放回靴子里。“如果不舒服,你就告诉我,我们回家。”
他起身看看天:“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再去坐个摩天轮吧,听说今晚有烟花秀。”
“可是我想坐大摆锤……”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