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武德三年（第1页）

武德三年的清秋，小雨。

亭外满眼翠竹让人恍然回到春季，丝丝小雨闯入亭中，加入到水月杉与师父的棋局中。

水月杉一手敲打着棋子，一手支着下巴，等着师父落子。在她印象里师父似乎总是这般慵懒，就如一朵幽昙，似乎找不到他精神的时候。

当日蓝衫公子已近不惑之年，但模样却一如十年之前。

“杉儿觉得太子如何？”说话者语调更是懒散写意，丝丝雨丝闯进亭中也沾染了几分倦怠，化为水滴不知倚在何处。

“仁德近乎懦，难堪重用。”水月杉回答的也很随意。

“朝中权势四分五裂，没了慕容盛做倚靠，以太子之力确实无法从中平衡。”慕容廆虽说的可惜还叹了口气，语调却悠然依旧，“哎，懦弱太过便活不长久。”言罢一子落定，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分外好看。

“既是如此，师父为何不出手相救？”

“当年他拒绝了我给的选择，便没有再相助的道理。”说着，慕容廆将白子有力地落入中盘，一时间棋盘局势收紧。

水月杉皱眉思索着棋局，随口道：“那景王呢？四年之前，您出手救他一命，如今为何又将他拦在药庐外呢？”

“四年之前我救他是为了一个交易。如今他为别人而来，与这交易无关，我又为何要见他？”

水月杉望了一眼远山，乌云集结，一会儿恐怕又是一场大雨。她埋头于星罗密布的棋盘里，却迟迟无法落子。

慕容廆望着烟雾缭绕的远山，悠然道：“今年的秋雨真多啊，山中已连下了五天的大雨了。”

水月杉摩挲着手中的棋子，终是道出心中的犹疑，“师父，他毕竟是天潢贵胄，如今跪在山涧，如何符合您秉持的君臣礼法？”

慕容廆收了笑意，起身站在角亭边，目光穿过翻动的竹林飘忽到遥远的地方，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他们梁家人的跪，我还受得起。”

此时慕容廆一收懒散模样，语气竟不经意地露着恨意。水月杉从未见过师父有过这样的情绪，不明就里，微微皱起眉。

慕容廆回头，意识到水月杉在观察他，快速地将情绪都收敛进眼眸深处，笑道：“我一山野闲人，谈什么君臣礼法。”

水月杉低头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当做未察觉刚刚的异常，感叹道：“太子倒是有个好弟弟。他身有重伤，跪到此时实属不易。”

“看来杉儿是要趟这一趟浑水了。”慕容廆没了刚才的倦然，眉宇隐隐升起几分担忧。

“我想帮他救他的兄长。”水月杉朝师父微微一笑，将黑子落到棋盘左边，眸中纯然坚定，补道：“再多的局，视而不见就是出路。”

黑子一落，刚才的四面埋伏的局势一子扭转，以外打内，反而破了所有的局。

慕容廆心中暗叹确实一步好棋，但棋局道不全人心，他叹了口气，认真道：“何来视而不见？你今日因一份心慈而入局，他日又会因哪一份慈再入局中？”

水月杉自知理亏，强辩道：“可是，江湖已经有了明月庄，是你说，明月庄要承您辅佐明主，造福社稷的志向。”

慕容廆不再言语，眉心依旧笼着重重担忧。自知长安之行已然劝阻不了，便问道：“你是去长安去寻人吧？庄里可是给你传了什么消息？”

自己的心思被发现，水月杉低下头，讷讷说道：“不知姓名不知样貌，明月庄即使再消息通天也无从着手。都说长安自来囊尽天下才能之士，我只是想去碰碰运气。”

“十年了。你为何忘不掉？”慕容廆叹息了一声，再无心棋局，起身准备回炼药房，身后水月杉负气道：“这十年里，师父又可曾忘记你的故人？”

音落，慕容廆顿时怔在原地，此刻的他彻底没了倦然写意，整个人仿似被抽了魂去。

亭外雨斜风疾，竹浪翻动，而他一动不动。

水月杉有点后悔了，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须臾，慕容廆收回心神，面色已然如常道：“杉儿你还小，经事不多，所以事事都记得，事事都觉深刻。当你兜转个大半生，你会发现，一切不过都是前尘往事。家国情仇，江湖恩怨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也不必这么执着。人生在世，任何事都可以遗忘。你这辈子只要吃喝不愁，平安无忧，无三千烦恼牵绊挂碍就是足足幸福的一生了。哪怕日子过得清冷一些，也没有关系。”

慕容廆素来闲散，很少将心比心地与水月杉说些什么。只是在水月杉眼里，他爱而不得躲进深山，从来就未放下相思，此时自欺欺人劝慰别人一切不过是前尘往事，无甚重要。

这种委屈自己的丧气话，水月杉又怎么听得进去。

慕容廆也发现了这个道理，自嘲一笑，大步逃出亭外，却几步外停下脚步，淅沥雨丝惹皱心湖春水。思忖片刻，慕容廆回转身道：“杉儿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道理。”言罢大步离开，那眸黒潭已明净无波，那一副心事，随着一丝悲拗一同揉进了眼眸深处。

你看，他劝慰的话，一点说服力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