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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月（第1页）

快到子夜的时候，水月杉来看过太子，太子脉象平稳，她吩咐璃儿去把白天的方剂煎煮备上，太子醒来就喂他喝下。

景王入夜起了低烧，被水月杉勒令先去休息了。

殿内静悄悄的，方柳年在一旁细心地擦拭着他的琴。

方柳年是个琴痴，他三岁学琴，十四岁一曲洞庭子名满长安，在他极盛之时，他又游历各国广搜曲谱，精深琴艺，二十岁再回长安时，已经是名扬四海，天下第一的琴师了。

他这一生本来只有一把琴，一轮孤月。

他厌倦了廷宴间压过他琴声的推杯换盏，也看腻了清曲里被填进莺莺燕燕的诗词。

他常望着孤月出神，想着老师给他说过的话。

乐师一生若是没有知音，琴声早晚会枯竭。

可惜，谱一曲流芳百世的曲尚能实现，得一个明音懂心的知音却是百世难求。

后来，他问，倘若此生无知音呢，老师又说，那就把天上月当知音，这样琴音就不会断。

可月亮望得久了，难免会孤寂。

没曾想，老天厚爱，居然赏给了他一位知音人。

他弹的每一首，萧元珩都懂得其中的喜悲，感同身受。

琴曲相和中，他再也无法孤琴对孤月。

今晚的月色很美，他已经不想看了。他垂着头，又开始松弦。

古琴久不弹，琴弦会僵，需要适当放松。

太子醒来没有做声，他侧着头，静静地看着方柳年，良久，他轻轻唤道：“柳年，我想听你的琴。”

方柳年听到唤声，扔下琴，走到他的跟前，“殿下你醒了！我去叫水大夫。”

太子拉住了他的袖口，“我现在感觉很好，想听你的琴。”

方柳年犹豫一番，妥协道：“你想听什么？”

太子没有回答，他转头望向窗外，今夜月华灼灼，洒得室内一片透亮。

他缓缓道：“我想和着月色听。”

“不可，夜里风大。”方柳年断然拒绝。

太子偏过头，两人陷入沉默的拉锯，这样的角力，太子总会赢。

片刻不过，方柳年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推开了角窗，在窗口抱琴坐下，清朗身姿被月光剪地疏朗飘逸。他手指展拨，悠扬琴声缓缓而出。

太子在淙淙琴音里，遥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

这一曲，时而如滴雨入林，时而如鲛人滴泪。一曲终了，满眼清秋，疏冷凄狂，点点心绪都藏在涓涓琴音里。

太子阖眸，憧憧道：“柳年，不要断了你的琴。”

方柳年低着头，拨错了好几个音。

侍女璃儿端药经过庭院看到了廊下的景王和水月杉，他们都是听着琴声过来的，听这悠扬琴声便知太子无恙。

璃儿止步欠身行礼，景王微扬下颌示意她进去。他烧还没退，不想皇兄为自己担心，便停在了一翘檐下，月光被翘檐割碎，他身上的月光只分得半分，映得蓝衫鹤袍上的白鹤灵动了几分。

璃儿进到殿内，见太子就披着一件单薄外衣坐着，急忙放下药碗，跑过去给他一件宽厚外袍，又在后背加了一个垫枕，这才微微宽心。

她端碗走回太子床前，服侍太子喝药。对于璃儿而言，太子是极好服侍的病人，再艰涩苦口的药，太子都会忍耐地喝下去。不会打翻药碗，也不会推辞不喝，只要她喂，他就会喝。

今日的新方，璃儿不知道味道如何，但从太子微皱的眉头观察，想来也不好喝。

一曲终了，景王提步走了进去。水月杉不想打扰太子此夜的安逸，向景王告了身，又回偏殿去了。

回到长安，景王伤情反复，一直没敢来见太子。一别月余，这还是兄弟二人第一次见面。

太子喝完最后一口药，正苦涩难耐，撇头看见景王，欢喜拉过景王袖口，衣袍沾染了秋夜的凉，太子摸到一片寒冷，问道：“可是在殿外一直没有进来？”

“怕扰了这琴声，就在檐下站了会儿。”

太子拉过他的手，刚要嗔怪，却感受到了景王手掌微高的热度，他探了景王的额头，察觉到不对，遂问道：“发烧了？是受伤了吗？”说着就要查看，景王连忙止住，安抚道：“只是有点受凉，已经服了药了，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