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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几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平阳长公主府邸的侧门前。

车帘掀开，叶长乐弯腰钻出车厢。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靛蓝色棉布裙衫，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发髻间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这是她这些天在灾民区帮忙时养成的习惯，不施脂粉，不穿华服，免得在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面前显得刺眼。

她抬头打量这座在京城权贵圈中颇具传奇色彩的府邸。

朱红的大门并不张扬，甚至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门环也只是素雅的铜制，与相府那种恨不得把"权势"二字刻在门楣上的气派截然不同。若不是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基座上刻着五爪蟠龙纹——那是皇室宗亲独有的标识——寻常人怕是要以为这只是一家清贫文官的宅院。

管家早已候在门前，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一身靛青的棉布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布带，浑身上下竟无半点金银玉器。他见了长乐，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叶姑娘，殿下吩咐过老奴，您来了直接领去听雨阁。"

长乐点了点头，跟着管家进了侧门。

穿过垂花门，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金银堆砌的奢靡景象，而是一方清幽至极的庭院。

青石铺路，石缝间生着茸茸的青苔，两侧种满了翠竹与兰草。时值初夏，竹子正抽新笋，兰草开着淡紫的小花，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兰香幽幽沁人心脾。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奇石堆砌，而是仿自然山势，有峰有谷，一脉清泉从假山顶上蜿蜒而下，落入下方的小池，水流淙淙，如鸣佩环。池中有几尾红鲤悠然游弋，见人影晃动，也不惊慌，只是缓缓摆尾。

整个庭院透着一股文人雅士的清气，若不是偶尔走过的侍女衣着用料极尽考究——那料子是苏绣坊最好的软烟罗，寻常人家一年也买不起一匹——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位长公主的居所。

"殿下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金玉满堂。"管家似乎看出了长乐眼中的讶异，微笑着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殿下常说，真正的富贵，是心里有底气，而不是身上挂满金子。"

长乐心中暗自点头。回京之后，她也参加过很多权贵人家的宴会，那些权贵人家恨不得把银子铸成砖头砌在墙上，以彰显自己的豪富。而这位平阳长公主，做的是暴利的琉璃和官盐生意，富可敌国，却能将生活过得如此简朴内敛。这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底气，比郑静婉那种只会炫耀珠宝的俗气，高出了何止千百倍。

来到正厅"听雨阁"，这种反差感更加强烈。

厅内的家具皆是千年紫檀木所制，纹理天成，古朴厚重，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紫檀木本身色泽沉穆，历经岁月愈发光润如玉，不需要任何漆饰便自有一种高贵气度。墙壁上挂着几幅笔法苍劲的水墨山水，落款是已故的大梁书画大家沈青崖——每一幅都价值连城，却被随意挂在厅中，仿佛只是寻常装饰。角落里摆放着几件造型奇古的青铜器，长乐粗通古董，认出其中一件是西周时期的青铜觚，另一件是战国青铜鼎，皆是皇家赐物的级别。案几上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梅花，清雅至极，与厅外竹林的绿意相映成趣。

平阳长公主萧洛宁正坐在窗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锦长裙，没有任何刺绣纹样，只在发髻间插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她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竹林，神情淡然，仿佛外面那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与她无关。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长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来了？坐吧。"

那笑容不像是一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倒像是一位邻家姑母见了久未谋面的侄女。

长乐心中暗自赞叹，上前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民女叶长乐，见过平阳长公主殿下。"

"在我府里不讲这些虚礼。"平阳长公主抬手示意，目光落在长乐那双沾满泥泞的布鞋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北城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你在那样的情况下，能自己出钱开粥棚、设医馆，救活了那么多百姓，做得很好，很有担当。同为女子，我深表敬佩。"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长乐心中一暖，鼻尖微微发酸。这些天来，她听到的大多是质疑和冷眼——有人说她沽名钓誉，有人说她一个商贾之女多管闲事，有人说她不过是借机炒作长乐记的招牌。而此刻，这位大梁最有权势的女人，用最简单的一句话，肯定了她所做的一切。

但温暖过后，现实的重压再次涌上心头。长乐重重叹了口气，眼眶微红："姑姑谬赞。长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只是如今，长乐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朝廷的拨款，究竟何时才能下来？那北城百姓，真的是等不起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这些天她散尽了长乐记所有的流动资金，买粮、买药、雇人清理尸体、搭建临时窝棚，可那点银子对于整个北城的灾情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每天看着那些百姓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看着受伤的人因为没有药材而伤口溃烂，看着孩子们因为饥饿而面黄肌瘦，她的心像被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平阳长公主眉头微蹙，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沉静却带着一丝冷意："长乐，你以为朝廷不想救吗？可这赈灾的水，太深了。有些事，我不说，你一个做买卖的，恐怕永远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