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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雨，又不知疲倦地下了十来天。

这雨不是那种缠绵悱恻的江南烟雨，也不是夏日里来去匆匆的雷阵雨，而是一场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的、灰白色的、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连阴雨。它从十几天前的那个傍晚开始，像一张巨大的、湿透了的灰色棉被，死死地捂住了整座京城。

京城的排水沟渠早已饱和，那些平日里用来排泄雨水的明沟暗渠，此刻全都变成了缓慢蠕动的臭水沟。护城河的水位高得吓人，浑浊的泥浆水翻滚着、咆哮着，几乎要漫过石堤的顶端。河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木、死禽、甚至偶尔能看到一具肿胀的牲畜尸体顺流而下，在暗黄色的水面上一起一伏，像某种诡异的浮标。北城地势低洼之处，积水已没过膝盖，寻常百姓家中，水腥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那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从地板缝里、从墙壁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令人窒息。

长乐记北城店内，烛火摇曳。

豆大的雨点砸在二楼的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敲击屋顶。店内烛火昏黄，灯影摇曳，映得人的脸忽明忽暗。

长乐、苏婶和苏凌薇正借着灯光清点着库房里的药材与干粮。苏婶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库房里堆着一袋袋的面粉、一坛坛的腌菜、几大箱的干药材——这些都是长乐未雨绸缪提前备下的。虽然店内地势稍高还算干燥，但外面的雨声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众人心头，那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白噪音，让人无法不去想象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这雨再这么下下去，万货行怕是要关门歇业了。"苏婶叹了口气，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却掩不住脸上的愁容。她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窗边，用手指蘸了蘸窗棂上渗进来的水珠，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苏凌薇揉着发酸的肩膀，从一堆账册中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在烛光下看账本而微微发红："好在咱们店里的存粮还够，只是这天气，进货都难了……城外的路怕是都被冲毁了，那些菜农根本进不了城。"

正说着，后厨的李妈突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浑身湿透，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青紫，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哭喊道："东家！她苏婶子！不好了！求您们让我回去吧！"

长乐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去扶，她的手指触到李妈的肩膀时，被那刺骨的冰凉吓了一跳："李妈，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李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嘶哑凄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城外……城外大山塌了！山洪下来了！洪水冲到了护城河，护城河满了，水倒灌进城里来了！咱们北城的贫民窟……全淹了啊！我那一家老小都在那儿住，求东家开恩，让我回去看看吧！"她说着，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什么？！"

三人心头巨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长乐不再犹豫，立刻道："快去！凌薇，你看好铺子，我和舅母去看看情况。"

"长乐，外面雨大水深，别去了吧……"苏婶有些害怕，她的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长乐的袖子。她一个妇道人家，从未见过什么大灾大难，光是听李妈的描述就已经腿软了。

"人命关天，哪能不去？"长乐抓起一件蓑衣披上，又从柜子里翻出另一件扔给苏婶，眼神坚定得像铁，"舅母，穿上。我们走。"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雨幕中。

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每一滴都带着初夏的寒意，打在皮肤上生疼。街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膝盖，浑浊不堪，夹杂着烂菜叶、死老鼠和各种秽物，水面上泛着一层诡异的彩色油光。脚下的青石板路变得滑腻不堪，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借着闪电的亮光，她们惊恐地发现，原本熟悉的巷道已经变成了汹涌的河道，浑浊的泥浆水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疯狂地冲刷着一切，那些平日里摆放在路边的小摊贩的木架子、竹筐，此刻全都被卷进了洪流中，像玩具一样被随意抛掷。

越往北城低洼处走，景象越是恐怖。

雨势虽然比前几日稍小，但依旧密集，像无数根灰白色的针从天空中扎下来。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像是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当她们终于赶到贫民窟所在的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长乐和苏婶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仿佛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里已经不是街道，而是一片汪洋泽国。

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此刻大半都已坍塌。黄褐色的泥浆水像一只巨大的、贪婪的手，将这些脆弱的房屋一栋接一栋地推倒、吞噬。残垣断壁在洪水中露出尖尖一角，像溺水者的手指，绝望地伸向天空。偶尔还能看到一截房梁斜插在水面上，上面趴着一两个瑟瑟发抖的人影。

洪水还在不断上涨，已经没过了成年人的胸部，眼看快没过肩膀了。水面上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地旋转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像是大地在吞咽什么。

无数百姓被困在残存的屋顶、树杈或者是勉强没倒塌的墙头上。他们像一群被遗弃的蚂蚁，在浑浊的黄水中挣扎、等待。哭喊声、求救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以及牲畜濒死的哀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悲歌。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人的耳膜和心脏。

"救命啊——！"

"娘！娘你在哪——！"

"房子塌了！快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