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家老字号辗转了许久,买了上好的柘木胎、风干牛角片、鱼胶和丝筋,又挑了几样趁手的小锉刀,这才转身回府。
校场空旷,日头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带着材料径直来到校场,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开始打磨。木屑簌簌落下,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直到日头彻底沉下山脊,校场亮起灯笼她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弓胎上已显出流畅的弧度。
此后数日,她几乎长在了校场。白日里应付完顾老头的课业,便一头扎进校场的风里。弓胎要反复阴干,牛角与木胎得用鱼胶一层层压合,再缠上丝筋加固。
峥衡这几日也难得收了性子,每日下了课便往校场跑。起初他只是蹲在一旁看,嘴里还不忘絮叨:“江越,你这做得也太慢了,小爷我秋猎可是等不得!”可真当弓成型,他试拉了一下,那股子烦躁瞬间化为了惊艳。
弓身不算华丽,没有嵌宝雕花,但弓弦一紧,张力却恰到好处,拉满时毫不滞涩,松手时箭去如飞。
自那日起,王府后院的练武场便成了江越每日必去的地方。峥衡本就坐不住,如今有了江越这般“实打实”的本事,更是把撷秀轩的课业抛到了脑后,整日拉着江越在靶场消磨。
江越的伤早已好了个彻彻底底,那张弓在她手里如同臂指,百步穿杨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她教得极严,峥衡若拉弓姿势不对,她便冷着脸纠正,半分情面不留。峥衡却也不恼,反倒越练越起劲,甚至有些依赖起这新来的伴读。
这些情形都被赵琥珀看在眼里。他依旧每日去撷秀轩,依旧穿着那身光鲜的锦袍,只是腰间的机括扣再没了往日那般清脆的声响。
他坐在离江越的位置远得不能再远的角落,表面上正认真听着顾老头讲课,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他仿佛能听见峥衡爽朗的笑意和箭矢穿透靶心的闷响。
以往这些时候,陪在世子身边的本该是他赵琥珀。是他替世子淘换那些新奇的机关玩意儿,是他陪世子去西市斗鸡走马。可如今,世子眼里只剩下一个寒酸伴读。
赵琥珀捏着笔杆,指节泛白。他恨江越那身洗得发白的直裰,恨她那双稳得不像话的手,更恨她从自己手里轻而易举夺走的“位置”。那股恨意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却只能死死压着,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当着峥衡的面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校场上的箭矢声渐渐盖过了撷秀轩里的读书声。峥衡的箭术在江越的冷眼下竟真有了几分长进,虽谈不上百步穿杨,却也不再是脱靶的笑话。
转眼,便到了秋猎的前一日。
黄昏时分,小厮捧着两个朱漆衣盒进了江越的耳房。衣盒打开,里面是两套崭新的骑射服。
一套玄色暗纹,一套靛蓝锦缎,连内衬的软皮护腕都配得齐全。针脚细密,料子华贵。
“世子爷吩咐的,”小厮低声道,“说秋猎是大事,江伴读穿得太寒酸,丢的是世子府的脸面。世子爷还说,让您明日一早就换上,跟着他一道进围场。”
她缓缓合上衣盒,低声道:“知道了,替我谢过世子爷。”
小厮退下后,江越独自坐在房中,将那套玄色骑射服展开。月光透过窗纸,照在衣料上,泛着冷硬的光泽。她伸手抚过衣襟,那里绣着一枚小小的靖王世子府徽记。
衣衫褪尽,在昏黄的光线下显露出一副常年习武打磨出的身躯。肩背平直,腰身紧致如束,双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饱含张力,肤色是常年曝晒后的麦芽色,此刻在锦衣的映衬下,却透出一种硬朗的光泽。
锦衣贴肤,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那玄色的锦缎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银线绣成的云纹在她行动间流淌着冷光。
她系紧蹀躞带,将那支尚带着体温的竹签,悄悄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
窗外,夜风卷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隔壁院里传来峥衡兴奋的嚷嚷声,似乎在吩咐小厮明日要带哪些猎鹰和好酒。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世子府门外已是一片肃杀。
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薄雾,铁甲相击,发出清脆而令人胆寒的声响。数十辆马车与数百精骑在长街两侧排开,旌旗蔽日。
峥衡已换上了一身藏蓝金纹的亲王骑射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正把玩着江越新制的那张弓。见江越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深青锦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了扯,算是满意,只一扬下巴:“上马。”
江越翻身上马,动作还有些生涩。她握紧了缰绳,指尖被弓弦磨出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清丽的女音,“哥哥。”只见一个身着红衣黑甲,眼角含笑的少女纵马而来。
来人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江越,对峥衡娇嗔道:“哥哥府上何时来了个如此俊俏挺拔的小郎君?怎得也不给妹介绍一二。”
江越垂首,避开了这人的目光,想必这就是那个深受皇帝喜爱的灵岫郡主了。
峥衡闻言浅笑了一下,抬手随意地拍了拍江越的肩头,“愈发目无尊长了,哥府上的人你也惦记?这是江越,弓马尚可,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哥哥说什么呢,妹只是好奇,什么人物能让哥如此护着?”灵岫郡主虽在和峥衡打趣,目光却总是似有若无的瞟向江越,“江公子,初次见面,可别拘礼。”
江越依旧垂着眼,只抱拳低声道:“郡主谬赞。”
谈话期间世子府众人已经来到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