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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页）

江越心头一震，先生竟与她想到了一处。她将草图摊在案上，指尖点在那处悬空的节点上：“回先生，学生验算了七遍。按陈守安所测流沙层深度，此处排桩入土后，桩基与硬土层之间，始终差了半尺。半尺之差，受力便无法传导，整道‘木骨竹筋’便会从中间折断。”

苏怀瑾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透过窗纸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白日人多眼杂，陈守安只是小吏，有些东西他不敢测，也测不准。此地官员为了交差，想必在旧坝基上做了不少手脚。需得亲自下场，摸一摸那底下的硬石头。”

“学生与先生同去。”江越没有半分犹豫。

苏怀瑾看了她一眼，没驳回，只起身披上一件厚实的青色外袍，顺手将那柄泥金折扇塞入袖中。

寒风比白日里更刺骨，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堤坝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守夜民夫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泥泞的坝基上，倒省了他们打灯笼的麻烦。

二人走到那处节点，苏怀瑾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小的铁钎，递给江越一根，自己握着另一根，在冰冷的泥土中一寸寸往下探。铁钎触碰到硬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流沙。”苏怀瑾的声音低沉，“底下有东西。”

江越用铁钎拨开表层的烂泥，借着月光，瞳孔骤然一缩。那根本不是什么硬土层，而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青石。旧坝的桩基，恰恰就打在这块青石的边缘，受力不均，加上流沙层松动，这才是坝塌的真正根源。地方官员不敢上报，只在上面糊了一层薄土，企图蒙混过关，结果越拖越烂，直到今日彻底兜不住。

“是孤石。”江越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怀瑾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泥土，眼神在月光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难怪陈守安的数据对不上。他只敢测土，不敢碰石。这帮人，是把祸根埋在土里，等着汛期一来，连人带坝一起冲走。”

问题比预想的更复杂。原本的“排桩护岸”方案必须推翻重来。二人站在寒风中，就着月光和沙地上的旧图，开始重新推演。苏怀瑾提出“避石法”，江越则尝试用“悬臂支撑”将受力引向两侧。方案越改越复杂，原本简洁的图纸上，渐渐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与注释。

江越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发现，要完美解决这块孤石带来的受力偏移，仅凭《天工开物》里的粗浅算法已经不够。她需要更精深的算学，需要解构那些复杂的几何与勾股关系。算筹在她手中越拨越慢，大脑像被冻住一般，越算越吃力，最后竟有些跟不上的苏怀瑾的思路。

苏怀瑾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一眼江越冻得发青的指尖，又看了一眼她眉宇间那抹因算学瓶颈而生的滞涩。

“时辰不早了。”他收起折扇，轻轻点在江越那堆乱掉的算筹上，“今日到此为止。剩下的，明日再算。”

江越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她知道先生是在赶她回去休息，可那处悬空的节点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头。

“先生，这半尺之差。。。。。。”她低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苏怀瑾打断。

“半尺之差，塌不了今夜。”苏怀瑾将她摊在沙地上的图纸卷起，塞回她手中，“天塌下来，有岸上那个懒骨头顶着。回去歇着。明日，我教你另一种算法。”

“是，学生遵命。”她抱着图纸，转身往回走。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单薄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就在她转过堆放杂物的土墙拐角时，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面前。

江越猛地停住脚步，后背瞬间绷紧。她没有喊叫，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图纸往身后藏了藏，目光死死盯住来人。

是方不知。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袍，蹲在墙根下，手里把玩着一根枯枝，仿佛早就在这儿等着了。月光下，他那张没什么特征的脸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江伴读，脸色这般差，是遇上难处了？”方不知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戏谑，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越没答话，只冷冷看着他。

方不知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画的不是堤坝，而是一组奇怪的几何图形。他没有用大魏传统的勾股分割，而是画了一个三角形，在其中一条边上标了个圈，又画了一条垂线。

他用枯枝在图上写下几个江越看不懂的符号，语速加快：“这是三角解法，有了这套解法，你白日里那堆乱麻，三息便能理清。”

江越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图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方不知画的这个“三角”，完全跳出了《周髀算经》和《天工开物》的框架。这是一种全新的、更简洁、更致命的逻辑。

“你究竟是谁？”江越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